吹进了土龙山,到了第三天,更有人来清茶村鼓动起了井龙潭。龙潭正血气方刚,加上有几年没正经打架了,从里到外地痒痒,却被井振清生生地拦了下来。儿子耍脾气,爹就耍鞭子。爹是目前这十里八村中唯一能治得住龙潭的人,所以龙潭就没去成。
魏青云帮杨铁发把自己屁股下面的汤水抹干净,望向父子二人的脸色,一时分辨不明,不知该不该往下讲。
屋外人却都伸脖子等着,打擂这种事情,确实新鲜。
忽闻凤含问道:“然后呢?”
“然后就打呀……”一小弟见凤含端着饭碗,满脸期待之色,赶紧接替上教主。魏青云已然明了,原来这地方的人就爱听打架啊?见大小姐问了,忙一拍桌子:“住嘴,听俺说——”
为了表现后面的精彩,魏青云把前面道听途说来的几场对擂说得更是不堪目睹,直到提及陈师傅上场,才正式渲染起来。
陈师傅就是当年盖老太爷带在身边准备抓井振清的捕头,虽说最终没有动手,井振清却看得清清楚楚,人家才是真正的练家子,专门打架的人。当真比划起来,土龙山恐怕没一个是人家的对手。当然,土龙山人打架靠的也不是功夫。
井振清去了趟太平镇,依兰城里的大事小情便知晓个八九不离十,打擂的过程他清清楚楚,更有些庆幸没让儿子去逞强。而那日拦下儿子,倒不是因为井振清有前瞻性,只因为对方是日本人。
三十多年前,中日甲午海战打得正激烈时,井振清还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和父亲住在辽宁半岛最南端的旅顺城外,给地主扛活儿。
旅顺是北洋水师一座极重要的海港,当年有万余名清兵把守。井振清和伙伴们最喜欢玩的地方,就是山里的炮台。帮着清军擦擦枪炮,一玩就是小半天。
后来日本人从海上打了过来,炮台去不成了,小伙伴们就开始逛城。忽一日,大批的日军涌入城中,见人便杀。井振清和小伙伴们仗着熟悉地形、跑得快,从南城直奔西城。
不料日军却是从三面包抄过来,又将人群赶回了城里。井振清再带人向北门逃去,结果与大批日军遭遇。日军人多,城中人更多,日军杀不过来,总有漏网之鱼,小鱼更容易漏网,井振清几人冲出包围圈,闯入一家商铺后院躲了起来。
没想到两个日军随后便冲了进来。后院有个小媳妇,哄着四、五个小孩子,两个日军举着刺刀对着小孩子叽哩呱啦一顿挑刺,削掉一孩子的脑袋,剩下四个,一柄刺刀串透俩。小媳妇没有晕,却当场吐了一地,待日军解开腰带扒下小媳妇裤子的时候,突然七、八个少年举着菜刀、砍刀,拎着石头、板凳扑了过来……
那时候的井振清毫无想法,只是胆大,见小伙伴们都被吓瘫了,与其坐等被刺刀串成串儿,心想不如拼死算了。井振清打小就是孩子王,孩子王对孩子更具威慑力和镇定作用。命令一下,大家伙各自抄一样拿手的家伙什儿,一窝蜂地冲了出来,分成两伙向两名日军砍将过去。那种情况下,想来砍坏不用赔钱,砍死也不用偿命,井振清下手再没顾忌,一砍刀就斩断了日军的后脖梗子,几乎同时,另一个日军也被一伙伴拿杀猪刀捅进了腰眼。但大家伙并不确定日军死没死,加上恐惧得发疯,几个少年对着死人又是好一顿打砸,直到对方的脑袋瓜子瘪了,大家伙儿才翻墙逃走。
回到村子后,别的孩子不敢讲,井振清却对大人们说道出来,让村人赶紧逃走。大人们只当孩子们闯了祸,不想跑也得跑了,于是组成一小团,连夜奔向黑龙江。一伙人最后逃亡到了土龙山区,被地方大豪朱老大收留,总算落下脚来。过了好多年,旅顺那边的风才吹了过来,原来那叫旅顺大屠杀,日本人杀了四天三夜,城里的人被杀个精光。而他所在的那个小村子,但凡没跑出来的,也无一幸免。
那件事,成了少年井振清的心理阴影,好多年里,他都不敢去想,更不敢说,怕被人认作杀人犯。即便到了现在,也从不提及,因为比起大屠杀来,那绝对不是值得炫耀的事儿。大问题上他也想不明白,比如他们为啥要打咱们?我们咋就干不过人家呢?小念头上,他最不愿意和日本人这种鬼生物再有任何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