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盖家小姨太
城南盖府,盖老太爷躺在东屋炕上,快死了。
二十八年前,八国联军进北京,做为城门领的盖老太爷在老佛爷西逃的过程中起到了重要的通风报信和跟屁虫的作用。他陪伴老佛爷一路狼狈不堪、出尽洋相,奔进了西安城。
一年后,盖老太爷听说洋人只要割地赔款,并不反对老佛爷的统治,于是又陪着老佛爷打了胜仗般地凯旋东归。却不知为了遮丑还是为了奖励,老佛爷回头便把盖老太爷派到了东北,主持依兰都统衙门。盖老太爷也只能当作官运亨通,正经威风了几年。
然,他没有子嗣。盖老太爷生逢中华民族最具耻辱性的时代,半世流离、一生坎坷,几番折腾下来,即没为大家尽忠,也没为小家尽孝。原配早逝,后妻于西逃中失散。如今虽不及封疆大吏,却实为一方主宰,该是光宗辉祖,传承后代的时候了。于是,盖老太爷再行取妻,赶巧生下了盖文义这一盘怪胎,此后不能再育。没几年,东北行省改制,划归三省,依兰并入吉林,都统衙门没了,盖老太爷的官也稀里糊涂地没了。
老太爷阅历极丰,深谙世事,眼见世事无常,便退而求其次,一番运作,总算保住了老宅和空头爵位,从次淡出政坛,顶着遗老的帽子,扛着是非流言,接连纳妾,共计三房,一心闭门造子。
老太爷纳妾之初,尚存几分官威,大少妈虽跋扈泼辣,尚能容忍。老太爷窝居之后,很快就表现得一无所能,内外家务全凭大少妈打理,大少妈一时得势,又岂容他人分产?
终究,四房忍受不了虐待,卷了些钱财逃走。三房虽抢得先机,生有一女,不到一年也被棒打出门。只有二房忍辱负重、装乖讨巧,躲了夜叉棍棒,生生熬死了大少妈,再想凭着半老徐娘受宠于老太爷时,老太爷却又不行了。
叫人意外的是,老太爷以病榻之躯,偏偏又纳了第五房。真真的三妻四妾,圆了封建美梦,只是此中隐衷,实不足与外人道也。
这日,老太爷感知到了不久之后就要西去,便想交待一下后事,盖文义却偏偏不予理会。他躺在西屋炕上,裹尸一般地盖着厚厚的棉被,摇动着一把花里胡哨的扇子,想着人死之后是什么样子,阴风将从哪里吹起,来世会附上谁的身,会不会是个像美子那样好看的日本小姑娘?就这样,他胡思乱想着在炕上挺尸。
老太爷交待不成,只好找二房代为传话。盖大少跟老太爷虽是父子冤家,对于女人的话总归会听上几句,见老爹临死都不忘交待自己娶妻生子,传宗接代,便眨巴着眼睛坐起,一副讨教模样:“二妈,你说人为啥非得娶媳妇?”
二妈一副理所当然:“哪个男人不娶媳妇啊?你爹不娶你妈,哪来的你?”
盖文义心想,这辈子算是跟二妈无法沟通了。不料二妈随即又劝:“就算看在你爹要死的份上,给他冲冲喜也好啊!”盖文义更觉得好笑:“你觉得我会给别人带来喜气吗?”二妈:“可他总能瞑目啊!”盖文义:“这好办,死前告诉我一声,我去给他合眼皮。”
二妈听了,脸皮便一层层地抽出了褶子,连腮红都开始往下掉渣,手帕一甩,Rap一般地拖起了哭腔:“大——义——啊……你可不能这么绝户——啊!不管咋说、从小到大、你爹对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可不能这样没心、没肺、没肠子没肚子没——胃……”
盖文义望着二妈的腮红,耳朵眼一阵痒痒,牙根一阵刺痒,一个高蹿到地上,捂着腮帮子往外跑。门口,陈师傅正在装聋作哑地打太极,盖文义一时没收住腿,便侧向一用力,向陈师傅头顶扑去。
陈师傅武官出身,当年携一身软硬功夫跟随老太爷身边,如今虽已半百之人,功力更在当年之上。听到背后风起,他便知大少来袭,当即身子一侧,反手向后一捞。
不料盖文义却从陈师傅的头顶折了过去,半空里还拿着扇子骨在其半个秃瘪的大脑门上“叭”地一拍。
陈师傅受辱,大为光火,右手在身后不及收回,左手又顺势向前抓去。盖文义于空中拿扇子一挡,忽觉手心骤然一紧,扇子便到了陈师傅手上。盖文义也已落了地,再翻出两个筋斗,三两步跨到假山之上,望着一脸怒气的陈师傅,忽然抽筋缩骨地抱西瓜、推麻将,打起了太极拳,动作极其滑稽,模样却很是认真,末了半转身,做个搬拦锤,接个十字手缓缓收势,抿着嘴唇、挺起胸脯,眼喷金光、故作喘息地望着陈师傅,就像初学乍练者热切地迎候师傅指点和夸奖一般紧张激动。
陈师傅几乎吐血!
自打盖文义能走路那天起,陈师傅就掐半拉眼珠子看不上这位少爷,可少爷毕竟是少爷,该教导还得教导,可想而知这些年陈师傅是如何度过的,人到中年之际,竟生生被盖大少逼得练起太极拳,只为别生气。可直到今天,他也想不通,大少爷究竟是何等怪物托生到人间的,这厮所思所想终究何为,生命的意义到底在哪里呢?
盖府里的房子很老,树更老,府院就显得很阴森。唯假山后的池塘一带是个充满阳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