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当然也离不开杨大叔一次次和稀泥。
人都说清茶井二爷眼里不揉沙子,啥都看得穿、啥都悟得透。那是因为从来没人敢骗他。久之习惯后,也就不咋会分辨了。所以几句问话过后,井振清的疑虑就没了,看看两手空空的王向泉,提醒:“哎,你那么大个城市里回来的,也不给你爹带点儿啥,好看吗?”
王向泉愁得直挠脖子:“走得急,本来就没买啥,还被、被……”
凤含赶紧说:“噢、向泉给你带了两瓶洋酒,结果也被抢了。”
王向泉又小声补充一句:“钱、钱也被偷了。”
井振清瞪去一眼:“合着你被贼给整光啦?”
凤含:“不是,是他把啥都往箱子里塞!”真真假假又训斥起来,“你说你,啊——告诉你多少次了,钱包、证件要和箱子分开,这下好,那么新的牛皮箱子,还是我送你的呢,被你弄丢了……”
井振清见女儿发火,赶紧表示:“不就一箱子嘛,你叽哩呱啦跟个日本子似的干啥?走,带你们先去街上逛一圈,我看看这城里又有啥新鲜玩意,向泉也给你爹弄点儿带回去。”
王向泉更尴尬地看凤含,凤含噢了很长一个音节,一脸为难地说:“爸,刚说钱包丢了,哪儿还有钱买东西啊?”又带几分别样的意味:“再说、再说你也知道……王大伯从不给向泉哥零花钱,就算钱包不丢,恐怕也剩不下一瓶洋酒钱吧?”
王向泉赶紧点头,带着一脸讪讪和不平之色,表示就是这么回事。
井振清恍然,撇撇嘴:“这个王老扣儿,我还寻思让你给他壮壮脸。哼,他自己都不上心,那我还操什么心呐?”又一琢磨,“哎,你剩不到一瓶酒钱,咋丢了两瓶呢?”
王向泉好生尴尬,不知咋说。井凤含马上摆一副连嗔带怨的娇模样,挡在向泉面前:“哎呀爸,哪有你这样刨根问底啊?就不行人家向泉在学校表现好,学堂奖励的,或是哪个同学朋友送的?我都没问,你犯什么合计啊?”又暗中对向泉一挤眼,挺自豪地:“对了,告诉我爸,酒是怎么得到的?”
向泉噢了一个更长的章节:“其实是这样的,学堂举行春季大比武,我得了第三,教官奖励的。”再做个遗憾、惭愧的模样:“第一奖励的是自行车呢!”
井振清嘿了一声,一拳捣下向泉肩膀:“行呀你小子,第三也很厉害了。就拿这第三送你爹,下完馆子——回家!”
凤含终于松了口气,可别再逛城了。土龙山人都知道,二爷逛城最能惹祸,因为他看不惯的实在太多。这么多年,二爷嗓门一点儿没减,脾气更好像越来越坏了。
“地上林粮,地下黑黄”,是这片黑土地上最真实的描述。其中,土龙山区更是占足了林和粮。马车离开依兰县城,不出数里,便钻进了漫无边际的青纱林海中。
一顿酱骨头啃得杨铁发满嘴流油,撑得难受,为泄掉劲头儿,便站在马车上不停地甩鞭子。井振清更是心情大悦,扯起嗓子即兴念唱、随时变调:“打春的喜鹊叫喳喳,房檐的燕子衔春泥,铁发扬鞭声声响,惊起一片大家雀儿……要说这家雀儿,最叫人不得意,不光是长得灰不溜秋贼眼巴嚓赖赖哒哒,它最爱吃种子芽、哎哎哎哟!”
杨铁发满面春风挥舞着鞭子,陪着瞎吆喝:“打眼就不是好鸟啊!哎嗨哎嗨呀——”井振清继续:“倒是那咱家里,凤栖龙盘!大小子生龙活虎、叫龙潭啊!老闺女如竹似兰、叫凤含——”唱到此处,井振清停顿了半天,一时找不出词来,也憋得难受。凤含忽然带着点儿为向泉争取地位的意味冷不丁唱出一句:“还有那一汪泉啊、还有那一汪泉——哎哎哎哎哟!”
井振清直捂耳朵:“你较啥劲儿,这嗓门,贼啦啦地!”
马车穿过林子,奔驰在无限辽阔的平原上,四野草肥水美,一路春光,到处鸟语花香,任谁都想把家乡唱上一唱。
王向泉暗地里拉着凤含的手,双双把情歌一直唱到了心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