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没受影响,继续吆喝起来。
美子的中国话尤其标准,却又带着点儿不同的味道,那不是口音的差别,而是一种极特别的韵味。即便游行的口号淹没了她的声音,那股韵味却逃逸出去,钻进盖大少的耳朵里,格外有趣。
耳聪目明的大少甚至听清了“黑龙学校”四个字,却只是想:傻丫头,还想上学?等本少爷的官文一到手,先去缴你的香烟税,嘿、嘿、嘿、嘿!再带你去上学堂,听凤含老师把课讲……
井凤含——唯一让盖大少想来就有点儿忧伤有点儿哀愁的姑娘,那淡淡且缭绕不散的感觉,就像天空下的那一抹蓝——它是阿妹的衣衫!
那时候,依兰师范学院刚刚成立,那时候的大姑娘还是个小丫头,携一身土龙山的春风扑面而来,被乡巴佬井老二送来读书,寄居盖府。那时候的盖大少就已经二十有余了,面对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不知哪根神经分叉,忽就破裂了情窦。只不过被小女孩一口一个盖叔叔,叫得始终无处下嘴、没法行动。等有天凤含终于不再叫他盖叔叔的时候,他却突然发现,横在他们之间的已经不仅是辈分了,且差了等级。因为她开始喊他“小盖同学”,甚至“盖小盖”。
二层小楼上,盖文义端着大茶碗,临窗而立,好生缅怀——
阿妹呀,你可知否?自那一年春,大叔瘦了多少斤?
阿妹呀,你可知否?大叔逛街,只为在人群中把你多看一眼?
望着那抹蓝,盖大少简直要抓心挠肝了——呀拉嗦、依呀嘿!
盖文义真的忧伤了。再看狗蛋,吃完韭菜盒子灌完茶水,敞开胸怀眯缝起眼睛,一副醉梦春风的死样子,盖文义心下就更气——真他妈弱智儿童乐趣多,一点儿都不懂得伤春啊!别人都以为我盖大少是个乐天派,你狗蛋是个倒霉孩子,跟我受了多少气。哪知这世上最羡慕你的人,却是我盖文义啊!倒不如下辈子,你扮少爷我装蛋!
倘若人们真能理解盖文义,自会懂得他心中遍野的哀鸣。只不过,没人愿意、也无法走进一个二流子大少的心。
凤含走近了,眼看到了茶楼下,盖大少忽然升腾起一种冲动,偏偏又少了点儿勇气,于是一碗水泼到狗蛋脸上。狗蛋猛一激灵坐起,拿起茶壶便欲还击。盖大少无处躲闪,若不被茶水淋着,就只好跳楼了。
于是,大少双臂一振,抓着窗棂穿窗而过……
本地人没有品茶的习惯和文化,茶水倒是常喝,一扬脖一大碗,解渴。唠嗑的时候,话多嗓子紧,也总得滋润,白开水喝着没趣、掉价,那就加点儿味道兑点儿色儿吧?是以茶叶消费量还很大。自然,也就没有真正的茶楼,所谓茶楼,就是连正经菜都炒不出来的小吃部。
小吃部不起眼,二层倒挺高,盖文义一身小巧,一丈多的落差下来,还是连蹦带跳踢踏舞般地整了几下,方才拿稳脚跟。再略略一抹头发,翩翩回首望向凤含,抖落了一地风流名士的狂放劲儿,状甚潇洒。
凤含一边走着,一边想着刚才那个卖香烟的小女孩。正是爱美的年纪,人群中抑制不住地回眸一瞥,心想:好美好美的小姑娘,若能背起书包上学堂,听我凤含把课讲——啷哩咯啷哩咯啷哩咯啷……
再看盖文义的模样,凤含也是醉了:“咦、小盖同学,你咋跟个猴儿似的,这老高也往下跳!”
饶是盖大少百变机灵,面对真老师,也总有做小学生的时候:“那个……狗蛋儿拿水浇我。”说着还向窗口抬望一眼,挺委屈的模样。
狗蛋也刚好探出头来,扯嗓子喊:“井大小姐,大少爷一直惦记你呢,说你好久不去府上,要再不看你一眼,他就、就……”
凤含听着新鲜,见狗蛋憋哧不出来,问:“就咋样?”
狗蛋挠了半天脑袋:“噢,就、就……”
盖文义一急:“舅、舅在姥姥家,闭嘴!”又赶紧向凤含诉说担忧,“哎凤含,你不带着他们好好读书,吵吵巴火地上大街闹腾啥,别再被邓大眼珠子给抓起来!”
凤含不及细表,边跟随队伍边说:“盖小盖你落伍了,这是思想的更新,形势的需要,更是时代浪潮!回头老师给你好好讲讲!”
“别呀,就今天,可好、可好——”盖文义忍不住抬起手来,即不像打眼罩,也不似呼唤,就那么伸着巴掌定格在耳畔眉梢之间,相思相念成了致敬。
凤含退步走着:“今天当然不行啦!”
盖文义:“明天呢?”问出这句,大少爷的腔调都变了。
凤含明朗朗一笑:“明天更不行,因为向泉回来啦!”
眼望凤含融入到大浪潮中,浑身都充斥着劲道,渐渐变成一朵蓝色的浪花,盖文义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狗蛋偏偏还在喊:“井大小姐,大少爷不看你一眼,就像不行了不行了似滴!”捕捉到大少爷脸上那一抹淡蓝色的忧伤,狗蛋也有些难受,“浪花灭了,冲冲、再冲冲!”嘴上说着,手上的茶碗悄然一斜,一股涓涓细流冲了下来,在半空中凌乱成水花,兜头盖脸砸在盖文义的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