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瘾的猴子岂肯收手?虽说人类表示出了退让之意,猴子却开始主动挑衅。
除了这匹马,猴子最看不上的还有队伍里的那个人。
那人是个少年,队伍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浓眉大眼,脸蛋子圆鼓鼓的,笑起来的时候,能陷进去马眼珠子那么大的酒窝。
猴子看不上少年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他太讨喜,人们都喜欢他,尤其自己的主人。所以尽管少年从不招惹猴子,猴子还是向他发动了攻击。这次进攻,它不仅用出了全力,目光里流出的也不再是兴奋,而是仇恨。
哪曾想,猴子刚刚扑到少年头顶,便被少年一巴掌打落在地上。猴子猝不及防,被拍了个晕头转向,哪里还敢再出手?唯一的念头就是奔回自己的老巢。但这一次的攻击距离有些长,猴子转身时,大红马已经走出了十几米,猴子大惊失色,担心少年那天一般大的脚掌踩落下来,自己会陷入地下,零落成泥。好在少年没再理会它。
少年之所以能打中猴子,除了身手敏捷,更重要的是出手果断,且早有防备。猴子看不上他,他也看不上猴子,但那不是为了争宠,猴子在他眼中不过是个畜生,他也不懂畜生的心。只是猴子挠别人的时候,他就已经看不过去了,所以猴子这一巴掌早晚是逃不掉的。打完猴子,少年随之就忘了这碴儿,继续挂着两个大酒窝,与哥哥们说笑。挥手之间,连根猴子的毫毛都没带走。
这世上,降龙伏虎者有之,驱魔斩神者有之,能打着猴子的人却不多,能吓唬住猴子的更少。少年自不会因为打着猴子沾沾自喜,只是不曾想到,有天他会碰见另一类比这只猴子更可恶的物种——鬼子。
猴子趁机奔逃,几个起伏来到马屁股后。此刻是枣红马绝佳的报复时机,猴子这一生恐怕只有这一次会落在它的屁股后,追逐在它的蹄下。枣红马只要随便踢出一脚,即便比先前示威的动作更轻柔几分,也能叫猴子脑浆迸裂。至于主人,也只能将这场血案看作一场意外。刹那之间,大红马顿时生出恶念。刹那之间,大红马蓄势待发的蹄子又平缓地落在了地上。它毕竟被主人训化得太久了,潜意识里残留的那点儿野性,仅仅能够比划两下。最终任由猴子抓着自己的尾巴,借力跳到自己的背上,再拱入主人的怀中。
猴子在主人怀里打滚、撒娇、吱吱乱叫,两只瓜子一会儿紧握成拳,一会儿抓挠如钩,眼中迸着血色泪光,牙尖上都在流淌着仇恨——猴急了。
主人或是不解,或是根本不在意,在猴子的脑袋上摸了摸,随手将其往后一甩,猴子又落回枪杆上。这一次,它终于懂得了些什么,不再嚣张,也不再愤恨。枪杆上不知还有谁的一个包袱没有取回,它也只好自己去解决,偏偏使足了力气也推不动,猴子无奈极了。
痛定思痛,猴子准备在枪杆上再休养几天,然后就离开这帮人类,去寻找新天地。只不想,少年在这一刻就已决定离去。
少年说:“老叔,俺不想再跟你耍猴了,没意思。”
憨憨的嗓音,浓浓的家乡腔,哥哥们最熟悉不过了。但话中的意味,却又显得那么陌生。哥哥们终于明白了——少年已经长大。
少年说话的时候仍在笑,仍一脸讨喜、了无心事的样子,没有丝毫犹豫和歉意,自然而然得就像此时穿林打叶的夏风一样。
……
……
(三)大叔圆舞曲
那一年秋,一眼望不到边的原野上,庄稼熟了。豆荚密密麻麻,鼓鼓溜溜地挂满秸杆。干枯的豆叶落满垄沟,踩在上面,哗啦啦、刷刷刷地响。这是一首欢快的神曲,在东北。
一个身体略胖的大叔缓缓地走在田间,一手背在身后,一手亲昵地扶拢着豆杆,指尖上不时发出豆荚那细微的炸裂声,与脚下的神曲组合成了一首完美的乡间音乐。
大叔陶醉在美妙的乐声中,随手拈下两枚豆夹,合拢双掌轻轻一碾,手掌亮开时,几枚金灿灿的黄豆粒便从一堆碎沫沫中跳了出来。大叔又对着手掌吹了吹,碎沫飞入空中,豆粒仍停留在掌心里,滚了几滚,骤然一股凉嗖嗖、硬生生的感觉通过手臂贯通了大叔的身心血脉,仿佛下一刻,黄豆粒就会在手心里生根发芽。
大叔闭上眼睛,体会完这种惬意,舔舔手指,沾起一枚豆子放入嘴里,在大钢牙有力地磨合声里,一脸的光辉灿烂。
随后,大叔又晃晃手掌,往衣襟里一顺,看着豆粒沿着指尖滑入口袋,重又迈起脚步,同时哎嗨嗨地吆喝了一嗓子,信口开唱:“黑黑的土地我的家呀,一片一片的好庄稼呀!哎嗨哎嗨呀——谁敢抢我、我就揍他呀依呀呼嗨呼嗨嗨——老汉我手把镰刀握,呼朋唤友来收割!劝恶人休把那恶事做……”
大叔的脚步仍然那么稳健,仍在走着直线,只是每次脚尖落地后,脚跟都会颤上两颤,就像在踩踏着一曲多年来练就的田园舞步。
地头上停着一辆马车,车上装满了新旧不一的农具,农具是在镇子上的修理铺里刚刚拉回来的。庄稼就要收割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土生土长在黑土地上的大叔,很懂得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