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广阔,只一人立于雪山之巅。
那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木屋,熟悉的松林。
在这里,他与柳元宗相识;在这里,他与笑笑下定离开的决心。
原来,那片混沌,就是天塌之后的芒原雪域,而如今似乎用六叔的离魄,配合元让残留的力量,将这片世界重新撑起。
那柄无名剑中,并非一片混沌,而是一个世界。
那时被吸入剑中的芒原雪域,此刻都在这一柄剑中!
田辞不敢相信眼前的奇迹,他想将这个喜讯与笑笑分享,告诉她,她的世界还在,在这柄剑中安然无恙。
说是安然无恙,却似乎并不贴切。
因为田辞发现,那片雪域的天空似乎并没有那么宽广。
天空当然很宽广,也依旧万里无垠,看不见尽头。但是在视线驰骋的方向,似乎并没有那么辽阔。
在这个世界里,还有很多就连笑笑都没有去过的地方,还有很多连笑笑都不知道的秘密。比如他曾问过笑笑,知不知道这座雪山上,那就连白雪都藏不住的大量尸体和腐朽的武器,到底是什么,她也都不知道。
雪山曾对她来说是“禁地”。
元让不想让笑笑接触太多“非正面”的东西,所以才会专门用一座雪山,放着所有“非正面”的东西。然而,那座支撑着这片雪原的木屋,也放在这里“非正面”的地方。
梁白祁此时在哪里?
田辞有些担心,因为田辞朝着与自己相反的方向走,而便是自己,也已经走了很久。
但他也觉得,或许和自己走过的距离没关系,无论他在哪里,只要将这木屋构造的地方,便是这个雪原的中心,而这片雪原的中心,便一定是这座雪山。
雪山之巅。
田辞在顶点矗立。
然而,他已经有点立不住了。
现在周围一片明亮,他解下破烂了的外衣。
他的衣服还是破了,来自唐雍容的衣服。
这件衣服经历了李岩阳的战斗,都没有伤及分毫,然而却在湖下,被那假的“柳元宗”的一剑斩断了衣袖。
田辞心疼。
心疼这件衣服。
然而当他脱下衣服之后发现,他半边雪做的身体里已经渗满了血,从半透明的雪白,变成了一片殷红。并不显眼,但无比刺眼。
田辞未能牵经搭脉,气流的运行全依赖体内的血管。然而那纤细的血管根本运输不了大量的气涌,所以当他试图用出更多的力量时,他的血管爆裂了。血渗透了全身,染红了半边白雪的身体。
雪有多么冰冷,血有多么炽热。
在他的体内,他感受不到那温度,无论是炽热还是冰冷。
他在这时,才彻底感受到了脱力。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体力,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若是一般人,血管爆裂之后,当然会死,要不了多久就会死。然而他却活到了现在,虽然不知道他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多久。
他下意识地躺在了雪里,因为他真的很累了。
他失去了雪做的右臂,但那右臂已经没有向外面流血,但也被鲜血浸透。
雪很凉,透过他的皮肤,透过他的身体。
这个世界,已经失去了属于元让的气,只有和外面一样的空气。所以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自然的风。
如果他能回去,或许可以带上一点这个世界的雪,这样笑笑说不定还能为他再做一条手臂。
是啊……现在的这片雪域,只有他和不知在何处的梁白祁。
笑笑不在这里。
他觉得,自己睡着之前,想再看一眼笑笑。
他想见了笑笑再睡觉。
就像每天晚上,笑笑都会在离开他房间时,对他道一声“早点休息”。
更早的时候,她还说的是“还不休息?”一声疑问,逐渐变成了一句诚恳。
像是习惯了生活后,将这些当作了理所当然。就像在田辞的身边,笑笑的存在理所当然;田辞睡的比较晚,笑笑也觉得理所当然。
田辞挣扎着身体,从雪地里爬起。
他的身体下面,有一把剑杵着,露出一点尖头,扎疼了田辞。
他挠了挠背。
这是一把朽剑,朽得那样熟悉。但当他将这把剑从雪里挖出来时,发现的确实陌生的一把。他并不认识这把剑,这把剑也和那把无名剑不同,只是单纯地朽着,虽然这把剑,他同样不知道名字。
满地都是剑。当他站着的时候,脚下都是剑;当他躺着的时候,将像是背着一把山的剑。
田辞忽然感觉,整座山都在震动。
这是一种熟悉的感觉,他曾经感受了好些时日。
难道是雪人?
田辞不敢相信,因为这个世界已经失去了笑笑,也不再有那个元退,没有人能够在这里操纵一众雪人,甚至没有人能够在这里塑造一只雪人。
那这山震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