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白祁在水中驱动步法,朝着水上疾去。
田辞还未反应过来,但也下意识地跟上梁白祁的脚步。
他们已经下去很远,但如今梁白祁的动作,似乎是要放弃之前向下的进度,而直接回到岸上。
“梁师兄,为什么要走!”
田辞的脚下有些犹豫。
“再不走就麻烦了!”
梁白祁知道那有多危险,所以脚下丝毫不敢怠慢。他脚下激起的水波,消失在死气风灯的光芒照不到的地方。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只巨兽的肚子里,而除了尽快从那张巨口里逃离外,没有丝毫的法子。
他很厉害,同龄人里,除了方术外,基本没有什么对手。
而即便是如此,他也没有自信在那片绀碧中活下去。
那日寒湖水试,若不是他及时察觉危险,或许他早就和那无数沉尸水底的人一样,在这片寒冷里失去了温度。
九宫学院创始人吕祖,曾在一首诗中提到过两只兽。
“须知物外烟霞客,不是尘中磨镜人。”
一只兽,名唤烟霞客;另一只兽,名唤磨镜人。
所谓烟霞客,便是吞吐烟霞,上成天,下沉地,便是一番天地。
而磨镜人,便是坐照自观,头顶的便是天,脚踩的便是地。
原本,吕祖不过是以两兽为喻,叙说两种境界而已。但能以这两首做喻,自然两兽早已威名显赫。
而当梁白祁第一次察觉时,脑子里的万般兽影,便在不断回旋。而最后定格在脑中的,便只有那一个。
梁白祁知道,但田辞不知道。
田辞并不愿意放弃这下去的路程,所以他不想走,所以他才会犹豫。
而犹豫之下,他已经调转了身子。
他不能跟着梁白祁上去,因为他还没有完成自己的任务。
梁白祁不知道,唐雍容也不知道,田辞为了这次下湖,在岑参的门前跪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在深秋的夜里,已经是耐不住的天寒。田辞只有一身衣服,一身唐雍容兑现田辞用搏命换来的承诺赠予的衣服。这身衣服并不厚,所以田辞已经在着急,到了冬天时,他都没有一件能穿出门的衣服。
他第一次知道,一天一夜是如此漫长。一天一夜,他什么都没有做。
天阴时,没有星光,没有明月,只有那看不清形状的乌云,在天边宁静,宁静却在涌动。
一天时间,对于打算在明年年初参加石竹大会的田辞,是宝贵的。
而花费了这宝贵的一天,才终于让岑参与院长允许的行动,他不容许就这样失败。
他并非察觉不到危险,也并非感受不到梁白祁的恐惧之后,映照的是怎样可怕的力量。但他不能放弃。
他曾经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因为他的父亲、王之涣将军、六叔都是这样教他的。
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便开始不断冒险。
他没有死,是他运气好。
虽然运气好的人,根本不会遇到那些生死。
生死面前,人人是平等的。
既然如此,便可以放心的去抉择。
田辞这样说服自己。
因为当他面对那扑面而来的恐惧时,他只能说服自己。
“你找死吗!”
梁白祁看见田辞停下了脚步,怒不可遏。
他在水试时,拼尽了浑身力气,丢出了浑身的宝物,才在它的手下死里逃生。他不想再体会一次那样的绝望。
向死的人,是最愚蠢的。因为他们体会不到生存有多宝贵。
世界上没有比生存更宝贵的东西了!
田辞也这样想的,但他却不愿意做出这样抉择。
一道水柱席卷而来,像是一支长鞭,几乎要将这寒湖撕裂。
田辞脚下步法一转,绕过“长鞭”的波澜,朝更深的地方踏步。
忽然,他感觉一个人抓住了自己的衣领,狠狠向上提去。
而在下一秒,他便看见湖中沉下的一块布。
“你是不是想死!”
梁白祁勒住他的衣领,狠狠向上游去。
田辞还在方才那一刹那中晃神。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注意到,自己的衣摆被削掉了一角。
就是方才沉下去的那一角……
刚才……发生了什么?
田辞还未从刚才那一扯中反应过来,然而他忽然视线里一片深红,便是这寒湖深水里,也掩不住扩散的血腥味。
“梁师兄!”
田辞这才反应过来,那从头顶扩散的鲜血,竟然是来自梁白祁。
虽然不知道带来那一杀招的是什么,但田辞死里逃生的代价,便是梁白祁被划伤了一条腿。
不知是什么划伤了他,却能看出那一招显得锋利无比,便是梁白祁仅仅被擦中,那伤口也已经能望见青白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