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笑笑放在床上,又将那断掉的手臂放在一旁。
徐管家房里的灯还亮着,但看不见映在门上的人影,听不见里面的动静,也猜不到徐管家在里面忙些什么。徐管家一直睡得很晚,因为家中的一切都是他在料理,而今天田辞回来,明天的早饭或许还会更丰盛些。
田辞闻到厨房里有粥的香味。
在袁府还兴盛的时候,还有很多佣人,然而即便如此,只要是熬粥,便由徐管家亲自掌锅。
东边市集上,有一蜜枣摊,挑担人与徐管家似是旧友,因此东集虽远,但徐管家依旧总是去关照他家的生意。不过那家的蜜枣也确实好吃,便是煮在粥里,也甜得掉牙,吃完之后,便是含上一块冰糖,都不抵味儿。
而从袁家破落后,他便很少去外面买菜,只是在后院开了一小块儿菜地,种些简单的小菜,摘些一炒或一煮,便是一天的菜。
然而他的身子骨一直不好,所以田辞也经常去帮帮忙。虽然六叔常常指责他,忙活些种菜的活儿,不如多用些时间背阵,但因为田辞种的白菜特别好吃,所以时间一长,六叔便默许了种菜这件事。
有田辞的帮忙,徐管家的工作便轻松了很多。而他也有更多时间出门,打听有哪家的肉和菜比较便宜。但便是问了,也鲜有买回来的时候,因为即便是便宜些,那也毕竟是肉,对于这落魄的一家,也算得上是巨大的开销。
而一家子对于食物的趣味,也全部留在了那蜜枣上——过去的袁家,出手从来阔绰,而对于吃也格外讲究,所以对于食物的采购,也贴上了不小的开销。而因为之前徐管家的照顾,东集那位挑汉总会将过集后没卖完的蜜枣送给徐管家,让他带回府里。
对于田辞,在六叔府上记忆中的味道,除了六叔偶尔到郊外密林猎来的野兔外,便要数这蜜枣了。
六叔还在时,最开始,每次熬粥,徐管家总会放上五个枣,六叔两个,田辞两个,自己只有一个。起初六叔并未发现,直到有一次,徐管家在腌制挖来的野菜,六叔将粥端到饭桌时,将只有一个枣的碗放在了自己的座前,这才发现,原来徐管家一直以来只吃一个枣。
这让六叔无法接受。
袁氏陨落,袁府破败,上百位仆从不过一夜便轰然而散。只有这位老管家还留着。
这空荡荡的袁宅,便只剩下六叔和老管家二人。而当时身受重伤的六叔,便是在老管家的照顾下逃出了鬼门关。
遍尝人世,六叔只亲近两个人。一个是老管家,因为是他拯救了自己的过去;另一个是田辞,因为他肩负着自己期盼的未来。
田辞闻着那粥香,想着明日便要回九宫学院,便有些舍不得徐管家。
他再度走到老槐树前,望着那无名的低坟。
月光明亮着,而头顶上一轮满月。
这便是满月啊!
人之心,便如头顶烈日,为一片大地带来生命;而人之离魄,便是那一轮明月。
月有阴晴,象有圆缺。既然离魄如月,便也有阴晴,也有圆缺。
田辞左手的离魄,是张弦月离魄。按残月、娥眉、下弦、上弦、张弦、满月,乃是离魄的成色排下来,仅次于满月离魄。
世间修炼者,有七成为弦月离魄,而满月离魄者则少之又少,所以田辞的离魄,足以被列入天才的行列。
六叔也曾被称为天才,却因为重伤散去了修为。
六叔希望他能光袁氏门楣,所以他一直为此而努力。然而便是凝魄十年,却依旧踏不进那道门槛。但谁也没有想到,他凝魄不成的原因,竟然是早有离魄,而那离魄竟然在左手,更是风系张弦月离魄。
在文试场上,三宫弟子王九曾夸赞过慕容公子,称他“风火双系的张弦月虹魄,不简单”。“虹魄”,指的便是有多种属性的离魄,慕容公子的离魄含纳风火双系,自然比田辞的风系要强,然而同样是张弦月离魄,便有了在同一高度竞争的可能性。
所以如今的田辞,便是与慕容公子站在同一高度。
他有信心不让六叔失望。
他也不能让六叔失望。
他就这样坐在那老槐树的弯臂上,沐浴着明亮柔和的月光,沉沉地睡去了。
而当他醒来时,日已三杆。巷口的早点摊早已炊起青烟。
但在院子里,却是散不去的焦糊味道。
是粥煮糊了吗?
太阳已经很高,而在此时,徐管家应该早已起来,怎么会没有察觉厨房糊掉的粥呢?
田辞感觉有些奇怪,从树上跃下,朝着徐管家的侧屋跑去。
侧屋的房门虚掩,忽然穿堂的一阵风,让他看见了门缝间屋里的一线。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一把拉开木门,那木门竟从他的手中滑落,整个摔在了地上,扬起一阵尘烟。
“怎么了!”
听到动静的笑笑,也从主屋走了出来。
“为什么院子里这么大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