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的会面结束,田辞便被岑参带到了第六宫士的小院,安排住进了一间单独的小房子。
三宫弟子的房间都是单独的,象征着他们特殊的弟子身份。
笑笑并未和他一同进青萧殿,而在他出殿之后,院长亲自接待了这位从寒湖底来的“客人”。
这番交谈进行了很久,等在岑参院内的田辞也不知道他们讲了什么。
但当她找到自己的时候,带来的是一个好消息。
她也进入了岑参的门下,住进了这间小院之内。然而她并没有说和院长交谈了什么,似乎只是为柳元宗带了一句话。
而院长也没有追问更多,而是依旧笑着,腆着大肚子,为这个从湖底来的姑娘倒了一杯茶。
而泡这壶茶的,是唯一一个与院长一同待在房间里人,名叫张茶余。
“千里悬山半壶茶,一指留味张茶余。”
这是九宫学院山下镇子里流行的一句话,道不清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是说悬山的茶足够珍贵,而张茶余的手泡出的茶,配得上这种珍贵。
悬山是附属三座大山的一座小峰,漫山遍野种的并非珍草名木,而是茶。
这茶甚至数年里都被当作贡茶,由院长在榜试时亲自带给皇帝。
齐武王吕尚很爱喝茶,尤其喜欢九宫学院的茶,甚至曾经想要征召张茶余入宫,为他专门养茶、沏茶。然而张茶余婉拒了,因为如此美味的茶,只有悬山种的出来。
悬山离不开张茶余,而张茶余也同样离不开悬山。
纵是一代传奇的皇帝,也搬不动悬山,自然也搬不动张茶余。
笑笑第一次喝茶,然而她似乎并不喜欢茶。即便她第一次喝的,便是中原最好的悬山茶,是中原最好的茶师张茶余泡的茶。
听到笑笑这样的话,田辞觉得实在太可惜了。
笑笑不喜欢茶,但田辞喜欢,喜欢的不得了。
六叔家也经常喝茶,即便有时候连饭都吃不饱。
茶,生长在云雾缭绕的半山坡,上落星光,下浮地气,吸收的便是天地之精华,加上茶本身消尘清气的功能,所以对于修道者来说,喝茶便是修行,便是炼体。
田辞在看书觉得枯燥的时候,便爱抓一把柜中的茶叶,散在书案上,不时拾起一瓣,用门牙嚼碎,便觉得那青苦透过舌尖,顿时神清气爽,血脉通畅。
说到六叔,他当然没有忘记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在湖底沉了半个月,便有半个月未见六叔了。水试后便未回过家中,或许六叔也以为他死了。
他在房里已经待不住了,便向岑参打了声招呼,想要回家看看。岑参自然干脆的允了。
“我和你一起去吧。”
笑笑这样说着。
田辞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便再次向岑参打了声招呼。岑参这次允的也很干脆,只是望了眼笑笑后,将田辞叫到一旁。
“女孩子家在外,你要多照顾照顾。若遇到有人纠缠,尽管与之对峙。你现在是九宫学院的人,是我岑参门下,九宫学院便是你的后盾,我岑参便是你的后盾。”
这是一条根。
甚至是一棵树。
慕容公子,随便一句话便成气势,这就是因为他脚下有根,身后有一棵树。
而现在他身后终于也有了一棵树。
岑参的话并非杞人忧天,也非空穴来风。在他第一次见到田辞后,便了解了不少关于田辞的信息,从十年前的罪案,到三年前的大赦和被收养。他这十四年人生比想象中还要艰难,或许就是因为他失去了一棵树。
他生于沙场,成长于沙场。然而便是离开了沙场,身边依旧不乏刀光剑影。
刀,是腿棍手刀;剑,是唇枪舌剑。
六叔未落魄时,是万人礼拜;而当他落魄后,留下的只剩一个老管家,和不断上门找死的闲散刁民。
而如今田辞进入九宫学院,更是被岑参收为三宫弟子,乾川郡袁氏,自然也能重新扬眉吐气了。
他带着这种心情,骑上从三宫马厩借来的马,穿过山路,朝着镇子上而去。
在院长正式同意田辞入宫时,殿中教谕便吩咐侍应在三郡张榜,宣告三十年来第一位通过水试的学生,正式成为九宫的学生。而岑参破格提拔为三宫弟子的消息,也在郡中不胫而走。
这比田辞办完所有手续、搬进岑参小院要快得多。而田辞为了能够更光鲜地回家,还专门等唐雍容遣人送的衣服到了才走。
唐雍容送的衣服,绝不是一般的衣服。
因为唐雍容有钱。
宁家人有钱,所以拜山路式时,接走宁家幼子的那位宁家人才会一袭华衣,衣上绣着九龙一凤图、嵌绿山金簪花,脚踩金边蚕丝靴,头顶澧海九澄珠;就连他胯下的混血玉马,也嵌着黄金的蹄铁。
而唐雍容比宁家人还有钱。
因为她是唐家人。
唐家,是中原官派、军派以外最大的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