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货郎胸中的无名烈火,正喷涌得如同那炙热的太阳,岸上的石砾翻腾着一阵阵炙人的热浪,之前因断岩坠河而扑上岸的几滩水,此时被蒸得暗地里发出微小的声音。
河面上的大小船只纷纷都泊在原处,那些已经远离的劳夫翘首往这边望过来。
杂货郎汗如雨下,微扬匕尖,肃然道:“我想试试。”
曹邃淡眉轻扬,目光冷冽,阴笑道:“那就试试。”
话音才落,空气中便响起一道急促的尖啸,尖啸才起,一声闷响便已炸开。
“蓬!”
杂货郎还未动作便身子一矮,右手握匕横搁于膝,左手下撑半跪于地。
岸边数万人遥遥看见,纷纷情不自禁龇牙抽气,嘶声骤起,如秋风过林,似乎连岸边的热气都被这数万人给抽走了一半。
王天宝刚刚又跑出一里多地,此时在万缕嘶声中忽生寒意,匆匆转头一瞥。
这一瞥,他便再没有收回视线,缓缓减速,停下脚步,目眦欲裂。
王天宝的初衷,只是想以数万劳夫,纠缠住不便施展手脚的曹邃,他知道曹邃身为丰城人,自重声誉,不会肆意杀人。
可是谁能想到,杂货郎这些外地人竟是如此强硬!
数万劳夫已知难而退,数十名商旅竟坚守原地,而杂货郎,更是不退反进!
无知者可以无畏,所以数万劳夫可以昂扬激奋,群起而围之。
不知者可以不罪,所以数万劳夫既识曹邃之高不可攀,便趁尚未确认曹邃的身份之前,纷纷退却,急于脱罪。
但杂货郎不退,在曹邃眼里,这就成了挑衅,这就成了明知故犯,这就成了自取其罪!
这与南人或北人无关,仅仅是一方强者那不可轻侮的威严问题,仅仅是上位者那不容违逆的习惯问题。
所以王天宝看到杂货郎的腿断了。
是断了,不是折了。
自膝上三分而断,断肢在数丈开外。
鲜血汩汩而流,淌在炙热的石砾上,在滋滋声中蒸起缕缕雾气。
王天宝心如刀绞,无比自责,心思乱作一团,只感觉天昏地暗,眼前一片血红。
曹邃看到王天宝停了下来,微微一怔,忽然笑了,笑得很是满意,轻轻朝王天宝点了点头。
王天宝懂了,这是要他过去,否则,就有人会因他而死!
原来自己才是被戏弄的那一个吗?
去?不去?
无论怎么选择……都是最坏的结果啊!
王天宝还来不及想出结果,又一声尖啸毫无预兆地响起,然后又是一声沉闷的炸响。
“住手——!”
在王天宝声嘶力竭的怒吼声中,杂货郎刚刚举匕的右手齐腕而断,拖起一股殷红的血线飞入空中……
岸边数万人惊诧得不能自已,如果不是有一道尖啸声,他们甚至会以为,那位白衣人只需要一道目光,便能断人四肢,夺人性命。
曹邃轻轻收回脚尖,看了看脚下。
那里还有几颗巨岩断裂时散落的碎石,不过对他来说已经没用了。
因为王天宝开始朝这边缓缓走过来。
……
……
从断腿开始,杂货郎一直都是强咬牙关,一声不吭,生怕自己的惨叫引起那个叫王天宝的少年注意,甚至都没有回头看那少年一眼。他对少年的性子还是很了解的,因为他也有孩子……
直至耳边响起王天宝那声“住手”的大喊,杂货郎一直倾尽全力支撑不倒的身子,才忽然间不可遏止的颤抖起来。
或许是体力不支,但更多的是愤怒!
杂货郎勉力回头,他看到王天宝竟然回来了!他怎么可以再回来?他怎么能够再回来!
杂货郎嘴唇发青,脸色苍白得可怕。
他注视着往回走的王天宝,青筋暴起,忽然竖眉怒吼道:“滚回去!你要我的血白流吗!”
王天宝脚步微滞,眼眶一热,汗泪俱下。
大叔,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王天宝笑了,从来没有笑得这么难看过。
大叔,对不起,如果可以逃过今天……我带你去吃霸王餐……
王天宝迈着无比沉重的双足,一步一步往曹邃走去。
走了十余步,王天宝又忽然顿住,狠狠捏拳,双肩微颤,朝杂货郎奋力大喊道:“大叔——他不是北奸——我是骗你们的——!”
这一声喊似乎带着哭腔,王天宝在山阳关横行无忌的十年中,这一声喊,终于像个孩子了。
数万劳夫哄地一声闹开了,各种污言秽语连绵而起,连靠近曹邃的那数十名商旅也缓缓向后退去。
杂货郎听到王天宝这话也怔住了,情绪有些复杂,但很快便回过神来,洒然一笑,转向那名已经不是北奸的白衣人,沙哑道:“你要抓他?”
曹邃唇角微扬,没有说话。
杂货郎知道,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