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翘毕竟跟王天宝一起生活过六年,眼下这广场的喧嚣,其中原委她其实也是清楚的。
只是现在急需跟这闻名丰城的无赖划清界限,又不能无缘无故表现得太过急切,以免被人非议,说她寡恩少义嫌贫爱富等等。
所以,就此刻王天宝不分青红皂白打人的场面来说,她那“欺软怕硬、无耻卑鄙”的八字点评,当真是恰到好处、恰如其分、恰逢其时,只是简单一句就事论事的表态,就让那四名壮仆明白了她对王天宝的态度,有凭有据,在情在理。
事后那四名壮仆回到林家,肯定会在下人里八卦开来,甚至会凭空多出许多揣测,比如美丽善良的绿翘姐,幼时肯定在孤园饱受那无赖的欺凌,历尽辛酸云云;比如绿翘姐为了主家的利益,对那无赖不计前嫌,依然纡尊降贵亲赴相邀,何其大度云云……
总之,再通过林家诸仆之口传于丰城,那么她绿翘就不会因王天宝而名声受损,反倒会更添一抹曲折传奇的风采。
绿翘微微有些自得,就冲下面这数百名商贩对王天宝的观感来看,王天宝若要澄清反驳,那也绝对是百口莫辩。
这些商贩摊主之流,确实一直当王天宝是眼中钉肉中刺,但毕竟是看着那傻子被从小打到大的,既然无可奈何,那也只有习以为常了。
于是现在最吃惊最惶恐最愤慨最兴奋之人,都是对丰城和山阳关不熟的路人。
先前还坐在饼摊边的南剑村杂货郎,就是这样的路人。
这名南剑村的杂货郎自然是来山阳关购盐的,只是南剑村距此路途遥远,所以每两年才来一次,饶是如此,这些年来也因为天坑盐的质优价廉,赚了个盆满钵满。
每次来购盐,杂货郎总喜欢品尝一下这里著名的山阳烤饼,然后在午后那慵懒的时光中,一边等着盐货的交接,一边回味柱国上将军那独挡百万军的说书段子。
今天才刚刚咬下暌违两年之久的第一口烤饼,右座的长凳就“嗖”一声没了,烤饼那浓郁的肉香味儿还没在嘴里化开,身后便风声骤起,其势甚急。
杂货郎不愧是走南闯北许多年的人物,警觉性极高,立马就翻身滚地,被一口饼堵嗓子眼儿噎了半天,此时方喘过气来,抚胸看着眼前惨无人道的一幕,即庆幸又愤怒。
庆幸的是,如此狠辣暴烈、越来越快的长凳破风声,如此深沉压抑、越来越密的实木槌肉声……都跟自己无关。
愤怒的是,这到底是哪家的少年这么无法无天,就地上那五大三粗的汉子,竟是一直抱头撅臀,愣是毫不反抗,吭都不吭一声。
杂货郎看向饼摊的摊主,这摊主是个年近花甲的老伯,此时竟收拾了一张小桌,坐着喝起茶来。
杂货郎知道这山阳关地近丰城,那丰城这些年可是了不得,常有些各地的世家大族来丰城落户,看地上这汉子打不还手,周遭的本地人视而不见,难道这打人的少年是哪个大家族的跋扈少爷?只是穿这么一身破衣服到底是演的哪一出?
杂货郎终究是压下了心中的怨气与愤慨,他早已过了年轻气盛打抱不平的年纪,作为一个外地人,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只是那刚咬一口就掉地上的烤饼实在是有些可惜了。
山阳关近年来俨然是迦南国最著名的名胜之一,这物价也是连年看涨,一张山阳烤饼也能卖到五十迦南币,都能换杂货郎五日的干粮了。
被搅了兴致的食客最常干的事是什么?退钱走人!
因为这烤饼摊子是走时结账,当下无钱可退,杂货郎倒省了不少口舌,拂袖便走,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一声冷喝。
“你给我站住!”
“啊?”杂货郎转身,见那少年已停了暴行,正杵着长凳看向自己,不禁有些摸不着魂头,左右看看,确认确实是在喊自己之后,更加茫然了。
少年微微有些喘气,眉头皱得很深,又问道:“你走什么?”
“我?我,我就是走了!”
杂货郎真不知道说什么好,那摊主都不搭理自己,那少年也根本不认识,这又是哪跟哪啊,简直是莫名其妙。
“结账!”少年挟着刚施过暴行的余威,寒声道。
“啊、啊……”
杂货郎目瞪口呆,指着理直气壮的少年啊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啊什么啊,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王天宝!最讨厌吃霸王餐的无赖!”
杂货郎已经完全呆滞了,今天撞邪了吗,怎么尽遇到些颠三倒四的人。
王天宝也不管杂货郎在心里消化些什么,拿长凳戳了戳趴在地上的大汉,又道:“看见没有,这是赵十六,知道他为什么挨揍吗!哎,对了,姜伯啊,我儿子今天吃了你几张饼?”
“跟以前差不多吧……”姜伯把头深深埋进茶碗里,咕哝了一句。
“嗯……就当十张好了,一张挨五下,十张五十下,今天绰绰有余,不用找了,就这么还清了啊姜伯?”
“唔,嗯。”姜伯开始吃茶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