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既然看不到半点希望。
出林又遥遥无期。
你准备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
直到你看见了年迈太师伯的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你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老人家耐忍得像他那么坚强,你也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老人家哭得像他那样凄然,那浑浊的老泪,那坚忍的老泪,令人恻然揪然,心若刀绞——你的太师伯坚韧隐忍了一辈子,不敢有七情六欲,不想有七情六欲,所以他连怎么哭都忘了,他压着嗓子克制再克制,直到泪水彻底崩堤,像一只受伤的狼那样低低哀嚎。
他曾亲手埋葬过一十一个亲兄弟,他们各自效力于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不同王朝,只两年不到的工夫,都一一死于南北两地的大倾轧与争战中。那一年,他三十一岁,从热热闹闹引人艳羡的南北朝十二兄弟变成了孤山独寺下的一介灰衣僧——可人前人后,他哭过吗,他有叹过半次气?没有,半次也没有。
他这时的哭是因为大家都在放弃。
他还不想放弃。
因为他和住持等几人业已察觉出他们在林子里遇到了比别人更加错综复杂古怪离奇之幻境的真正缘由。
他们遇到了阴姬。
不是一个。
而是一群阴姬!
阴姬这个名字并不难听,甚至还容易让人起一点点美好的遐想,以为那是个长袖善舞,温柔如水的女子。
但,事实很残酷,阴姬也远远比遐想深刻丑陋得多。
作为一种魔族中高阶生物,阴姬天生拥有强大的怨念及摄魂能力,可以轻松腐蚀定力不高的人,让他们渐渐生出各种各样的幻觉,进而神智大乱,如疯如狂,如痴如醉,做出些平时里不会去做、不能去做、不敢去做的恶事丑事。此外,阴姬又有一定的移形换物、制造幻境之本领,这样强大的怪魔力再加上一颗歹毒成性诡异无常的心,便能轻轻松松地把一个高手玩弄于手掌中,翻来覆去,极尽歹毒阴刻之能事。
没有人会喜欢自己碰见阴姬的。
包括它的同类。
它们是一群阴冷冷的恶魔,一种纯粹的梦魇。
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食尸鬼酷爱杀戮,它们讲究开膛破肚,讲究粗暴痛快,不拘对手是三个武装到了牙齿的大活人还是五具刚刚死去的尸体。它们不喜欢折磨对手,因为它们总是很容易感到饿,饿了怎么办——饿了就要吃东西,吃自己喜欢的东西时,有谁喜欢等待?食尸鬼的性情残暴,嗜血好肉,这样一种残暴凶狠无形中就给了它们的对手一个痛快。
如果把食尸鬼堪比人世间残酷无情的冷血战士,那阴姬它们就是人世间的炼盅术士(****姬的身手或者还要出众些),因为它们也和炼盅术士一样,天生就爱制造各种各样的麻烦与混乱,它们喜欢看着它们的对手在摄魂术下被一点点地榨干斗志,被一点点地折腾至心神错乱暴跳如雷,间或恨得牙痒痒而又拿它们毫无办法的凄惶模样。
在它们的眼里,人族和可怜虫其实是一体的。
当然,阴姬们认为最好的结局就是对手在它们的幻术幻境诱引下,一天一天地生出心魔、生出龌蹉、生出各种各样的明里暗里的勾当和窝里斗。
说实在的,还有什么事情会比看一群志气相投、彼此交心的人挥刀斫剑,冷笑残杀更好玩的呢?
逃难僧人入林后的第一百三十五天,阴姬们成功了,或者说,阴姬们相当接近预期里最欣赏的一种结果了。
现在,之前一直在躲闪、一直在逃窜的那帮僧人选择了正面还击,直接和那帮蜕变为食人者的僧人硬扛了起来。
嘿嘿嘿,那一帮僧人错过了相当好的机会,食人僧这一边因为不时能得点鲜肉滋补,无论是精神还是气力都要明显高出他们一大截。
阴姬们和往常一样,隐匿在林间草际的各种阴影里,它们冷笑着,等着,等着看一场期盼已久的好戏——
哦哦哦,那个叫九指的老和尚出场了。
他该是有多老多孱弱了,连路都走不稳,时时刻刻要两个小沙弥搀扶着,一步一颤,一颤一步。
啧啧啧,就这样还敢出来迎敌,一把老骨头了。
离棺材也就那么十天半月的事了。
等等。
他在吟唱什么。
声音怎么那么的刺耳。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驱邪咒文。
该死的老秃驴!
他好像在念那个大什么咒来着。
不可能的。
一个凡人怎么能发动得了那样子的大型经咒。
这挨千刀的真真狡猾刁钻。
察觉出情况有变,已有性急点的一二阴姬飞身上前,准备逮个机会给那个老和尚狠狠狠来上那么几下——和普通的隐遁不同,阴姬的先天隐遁强横得很,它们只在出手攻击的一瞬间显出一点身形,随即形影消散,声息俱杳,几乎无迹可寻。
倏忽之间,吟唱声已由小而大,由和缓静穆渐而激人心魄渐而万象庄严不可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