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只八九岁上下,模样儿却似粉雕玉琢的,眉是淡眉,目是朗目,清秀非常,形容之间很有一种说不出的尊贵气象。
渡难和尚摇头叹道:“这是老僧的关门弟子,观身小和尚,入门时短,性情还有些别扭,失礼之处,万望小施主不予计较。”
观身小和尚听了,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老和尚又在胡说些什么。”
我听出小和尚的话里有些不耐烦之意,正想说点什么,渡难和尚却举手婉示,转过脸去瞧那观身小和尚,一边笑道:“观身,你是怎么知道老僧一生指这说那,着力不少,建树上却惨惨淡淡,好像真的胡说了一生,糊涂了一辈子呢?”
观身小和尚“戚”出一声,悠然道:“怎么不是,就是老和尚你太执了呗。”
渡难和尚奇道:“老僧愚钝,不知如何一个执法?”
观身小和尚嗔怪道:“还不是——当止不止,当放不放!”
渡难和尚手捋长须,露出一种赞赏的口吻:“观身,你的机锋过人,老僧果然没有看错。”
观身小和尚却背过身去不理他,只怔怔地望着外面的雨,许久才闷闷说了一句:“也不知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瞧见它这样子下着,我的心好像、好像……”
“……好像很迷茫。”眼见他连说了几个“好像”,却仍是没找出合适的词语,我忍不出接口道——说起来,这雨也使我有些迷茫:未愈的内创,丢失的巨阙,不知在哪里消失了的好几天旧时光……
观身小和尚回头望了我一眼,笑道:“对对,就是像你说的那样,我的心好像很迷茫,不知道怎么走出这大雨,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说罢,他又转过头去瞧外面那茫茫的雨了。
渡难和尚怪道:“观身,雨自下其下,自大其大,和你心里的迷茫有什么关系?”
观身小和尚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我也不知道。”
渡难和尚拍手笑道:“痴徒儿,你不知道,老僧我却知道。”
观身小和尚又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瞧着渡难和尚:“老和尚,你能告诉我吗?”
渡难和尚一字一字道:“只因你心雨迷茫。”
“心雨迷茫,就这样?”
“……所以你看雨也迷茫。”
观身小和尚没有做声,又背过身去看那迷茫一片的雨,忽地开口道:“老和尚,我想我父——爹爹和阿娘了。”
渡难和尚轻轻拍拍他的肩头,宽声道:“观身,老僧知道的,你爹和你娘也都在想你的。”
观身小和尚大喜道:“真的吗?”
渡难和尚摸了摸长胡子:“老僧什么时候和你说过大话?”
观身小和尚回想了一阵,神情欢悦:“也是,离家后,这一路上,你和我一共说了一百七十八句话,其中确是没有说过半句大话。”
我有些哑然了:“你的记忆力那么好,连你师父和你说过几句话也记得一清二楚。”
观身小和尚刮刮鼻子,悠然笑了起来:“嗯,爹爹和阿娘向来注意教授我各类知识,勤加督促,所以,我打小的记性就不差。”
渡难和尚抚掌大笑:“观身,你此时的心情如何?”
观身和尚也笑了:“欢喜多了。”
“那你再看这雨,又有何种感想?”
观身小和尚有些愣住了,把手伸出去接那雨水,静静凝视,半晌才道:“奇怪了,这时候,我却觉得雨不那么迷茫了,雨点的密密麻麻弥弥漫漫中,仿佛也有一种动人的旋律。”
渡难和尚长叹一声:“观身,我们出家人向来不打诳语,说雨让人迷茫的人是你,说雨中生有动人旋律的人也是你,到底孰是孰非,孰真孰假,连老和尚也快被你说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