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高高举起,静静往那豁口推了进去。
就在这时,怒吼声娇笑声一同到了。
书生慌忙把手递过去,他紧张且坚定地握住了他同伴伸过来的手,正在艰难地拉动着,拉动着,猛听得一声狂吼,随即响起连声惨呼。
书生的手中先是一沉,后是一松,他以为中年长者幸免于难,已经爬上了乱石,他把手死命一拉——然后,他微笑着看见了大半只血淋淋的断臂,就是这只断臂在片刻之前还奋力地把活着的希望推让了给他,书生哭喊着,但他忠厚的同伴再也不能回答他……
回答书生的哭喊声的,只有一根极冷极毒的铁链和几声冷冷的笑,铁链打在乱石上,撞击出好几个火花后才缩了回去,书生大恸之下又吃了这一惊,慌里慌张地蹬踹着腿,倒缩着身子往后退去。
书生的身子才退,那条铁链子也急急地跟着窜了过来,如同一条毒蛇恶狠狠扑了过来,他福至心灵,屈脚抱头,如同一个球似地往外滚去——他果然成功地躲过了那毒辣辣的链子,但他却错估了外面的情况,这个洞口是在石崖半腰上的一截斜长的横石上,供走动往返的石阶却隐在横石一旁。他自高处的乱石豁口倒滚而出,横石已尽,滚动的余劲却未竭,所以他整个人也如滚石一般坠了下去,他听得满耳的呼呼风声并瞥见了那逃生洞口处刻着几个金色古篆大字——奎元洞!他以为自己要摔死在石崖水畔间,直吓得把头、脚抱得越发紧越发牢。
书生的运气并不差,他斜斜落进崖脚下的水里,昏迷前死命挣扎,竟迷迷糊糊抓住了一根横木,他随着水波浮浮沉沉,时醒时睡,两天一夜后,水波把他冲到一处沙滩。在那里,只剩半口气的他被一只路过的帆船救了上去。
接下来的二十来年,书生没有再出过离家三百里远的地方,他似乎被吓坏了,索性彻彻底底地和过往那个好游乐游的自己划了道大大的界线。
书生的武艺虽没啥惹眼的地方,才学却很出众,便长年替些大官巨宦的人家教管他们的子弟,所得的丰厚修金一半是用在了周济当年的那一帮游山玩水探幽涉险之故友的亲人身上,另有一半则用在了聘请有名僧道和武师身上,他还想着替他的无端惨死在那群山魈、丑汉妖妇手里的亡友报仇。只可惜,接连委托了好些人前往找寻,也没找出个究竟。
终于有一天,书生鼓起了勇气,他花光了最后一笔修金,邀请了一十四个周近州镇里名头甚著的僧道及武师。他们一行人的船才出发不久,便遇到了滔天巨浪,狂风暴雨把偌大一条船摇动击打得像是一个纸糊的架子,当时便死掉了好几个,书生虽躲过一劫,但从此染上风寒之疾,过了两三年,也将两眼一翻,双腿一蹬,往黄泉下见他的昔日故友们去了。
书生的义子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块极大极大的油布上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工工整整,写的内容却是荒诞离奇,诡谲非常。
因为这个故事血腥之中又有几分香艳,还有一些神神经经与似是而非,为了保住他义父和尊长们的私隐与尊严,他只和几个深交的、有识见的朋友提起过。后来却不知被谁说了出去,三两日之间便传得沸沸扬扬,成了北朝五州街头巷尾的一大谈资。
书生的义子一怒之下,选择了避世隐居,暗地里却联络了一帮技艺高强的豪客游侠,前前后后共花了四五年的时间找寻那个奎元洞和那群山魈,他们虽然成功地找出了那个奎元洞,更尝试探访其中,那洞径虽然繁复,里头也还有一些金银珠宝,却断断寻不出什么形容可怖的丑汉、容貌娇艳却心肠狠如蛇蝎的美妖妇,他们只得悻悻而返。
这一行人后来却不知怎么撞上了一群杀气腾腾的山魈,一个要吃人,一个不想被吃,谈又不能谈,逃又不给逃,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当下里便轰轰烈烈地干上一场,这一次却是山魈们吃了大亏,被打得鬼哭狼嚎,丢下三五具尸体后逃走如飞,一边逃一边还不住地嘶声嚎叫,那声音甭提有多狼狈多凄惶了。豪客游侠们虽也受了些创伤,却没哪个同伴遇难,大伙儿当下都豪气干云地笑将起来。
遗憾的是,他们的笑并没有持续多久,星月下的莽莽林野,先是传来一阵狂雷似的暴吼,随即传出人们的怒喝声、呼喊声以及木桩之类的闷闷撞击声……
有一个游侠因为偶然的肚子痛躲入林间大解,捡回一条命,他听到同伴们的惨呼声后慌忙跑出来,只见地上凭空多了好一些粗如碗口的高大木桩,木桩下是一地颤动的血迹,残肢断体,场面十分吓人——那骤然间出手行凶的残暴怪物却不知去了哪里,而同伴们却都一一作了尸身不全的鬼。
游侠含着泪,帮同伴们收敛了那破碎尸身一一埋了起来,还在书生义子的身上发现了那一块油布,于是他也学着书生和书生义子的样子,把前后探访的情况也加了进去,作为后续的补述。没有笔墨,他便咬破一个指头,以血行书,字写得有些凌乱,到了后边,笔迹更颤颤抖抖起来,胡涂一片,语意未尽之时便戛然而止了。
故事说到这里,一切真真假假本应该都结束的,直到有一天,我在褚远的藏书楼密室里偶尔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