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支支吾吾道：“大概还在吧。”
慕容嫣儿气得柳眉倒竖，双手叉腰道：“在就在，不在就不在，哪有这样的‘大概还在’的？”
掌柜耷拉着一张苦脸道：“来接她的人是汀州的薛家，有权有势，他们要带人走，小的怎敢阻拦，开罪于他们？”
慕容嫣儿冷笑道：“那你就是觉得我们很好欺负咯？”
掌柜苦笑道：“这位姑娘，甭说是你，就是进了我们店的每一个主顾，我们都不敢轻易得罪——薛家的主子虽好讲话，但几个家丁却是凶神恶煞、横着走路的，叫我不要乱说话。”
“那你怎么听任那薛家的人把老婆婆强行带走，竟也视若无睹，不闻不问？”
掌柜一脸愕然：“姑娘这句话从何说起，薛家虽然权势大，有时不免以势压人，但对他们府上的薛老夫人却是恭顺温和，连寻常的插诨讲笑都不敢在她老人家面前轻易为之，那强行带走真的说不上。”
大概是看到我们疑惑不解的样子，掌柜陪笑道：“两位如果不信，也可以问问店里的客人们，他们也瞧见了，刚刚确实是薛家人来领走薛老夫人的，虽没有行下三拜九叩的大礼，但语气间的恭敬和顺却是众人有目共睹的。领头的还是薛家的二当家薛猛，薛老夫人长年深居简出，我们这一辈人是不太认识，但那二当家薛浪却是个走南闯北、一言九鼎的人物，不少人都见过他，认得他的豪侠风范。”
客栈里早有人听得我们和掌柜的议论纠纷，这时也有几个心热嘴快的走了过来，七嘴八舌道——
“掌柜说的没错，薛老夫人确是欢欢喜喜地和薛二爷离去的。”
“但一开始他们好像有些争执。”
“你说的也对，但后边二爷不也同意了么，还说会带着她老人家去拜祭哪个古坟来着，然后老夫人的脸色就好看多了。”
“对对对，薛二爷还说老夫人打搅你们二位多日，要送点程仪——”
掌柜猛拍了一下脑袋，笑了起来：“瞧我这记性，薛二爷还托我把个小包袱给你们二位的。”
一个客人涎着脸，嘻嘻笑道：“掌柜的，你该不是想占为己有，给自己留点油水吧？”
掌柜喃喃道：“就是吃了拳头大的一个豹子胆，我也不敢染指薛二爷托付的东西啊。”一面说着，一面回柜台取出一个沉沉的包袱，递了过来。
这包袱里有简信一封，另有闪亮的白银二十锭，共是一百两。
信写的很短，说是诸事安好，勿念。
并云，因行程匆匆，不便当面告别，谨献程仪若干，以表心意。
我和慕容嫣儿对望了一眼，心里也自嘀咕不已：这信上写的和大家口里说的并无二致，可那店小二怎么说的那么耸人听闻呢？
我谢过掌柜，自包袱里拣出三锭银子给了他，道：“我们一两日内也将离开乌镇，这些就当是预先结账吧。”
掌柜连连摆手道：“那也用不着十五两银子，满打满算，也不出十两银子。”
我道：“里边的一点零头就当是我们替薛二爷请店中的大伙儿喝点小酒吧，余下的是专门给掌柜你的。”
掌柜又谦让了几句，笑笑着把那几锭银子收好，转身，对店中诸人高声道：“今天，小乙哥儿请大家喝点小酒，每桌添一壶酒，外加一盘黄牛肉和两碟花生米。”
众人轰然叫好，有几个还笑笑着回过头来，冲我直挺起大拇指。
慕容嫣儿往四下里一瞅然后看看我，吃吃笑道：“怎么样，当一掷千金公子哥的感觉不错吧？”
我也笑了：“是不错，尤其是那银子由别人拿出的时候。”
正说着，店小二也回来了，他的脸上表情虽是平平和和，甚至带有几分刻板的笑意，但眉宇间却有一种难以遮掩的忐忑神色。
掌柜的笑脸即刻便凝固了，大步走了过去，给了店小二一个大大的掌掴。
“臭东西，你是死到哪儿去了，你自己瞧瞧，店里这会儿都闹成怎样了，还不给我快点去帮忙招呼客人们！”
店小二捂着半边脸，灰头灰脸地进了客栈，一边走一边还不住地回头看我和慕容嫣儿，嘴角犹自挂着一丝苦笑。
“哼，他还好意思笑我们哩，真是的！”慕容嫣儿的小脸涨红，一面跺着脚，一面狠狠回瞪了店小二一眼。
我拉住了慕容嫣儿，没有让她上前寻店小二的晦气。
毕竟，这年头，谁都不太容易。
况且，我心中还有一个疑问。
按说，店小二们整天在店堂里跑来跑去，终日伺候各种各样各形各色的客人，时间久了，他们察言观色、听闻叙事的本领本当高人一筹才对的。
但这个店小二却似乎是那些少数例外——或者说，他在和我们说一伙人掳走薛老太一事时是那些少数的例外。
是什么事情造成了这样的变化，使那个平日里快快乐乐又小心拘谨的店小二成了一个危言耸听、神色忐忑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