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爹讲到这里,深深吸了口长气,愣神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春风先生如此诡异甦醒,让当时全镇的人都感到不知所措,甚至隐隐有些恐惧。好在先前那位团长还留下了一个连的战士作为看守,所以当天夜里军区便得到了春风先生醒来的汇报。”
“按理说发生过那样重大的异常军事冲突,现在唯一的当事人苏醒,军区采取任何行动都有可能。但大家等了一天又一天,出乎全镇所有人意料之外,军区偏偏就是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所有的请示、汇报、联络全都犹如石沉大海,小镇、镇上的百多户人家、诡异甦醒的春风先生,再加上那留守的一连战士,似乎都已经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忘了,从此隔绝在世界之外、悄然独存。”
“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很难去想象,当上级给一件事情定了调子,作为下级的人们,会是怎样自觉自愿地拼命想办法,让上级的意图能够实现。更何况这起异常事件的定调,还是来自最高层。军区从上到下,凡是知晓此事内情的各级人员,都自动按照上级指示,用‘低调保密’、‘只观察不表态’的原则指导自己的具体行为。于是,诡异甦醒过来的春风先生,就以这么一种更为诡异的方式,和俺们镇上的百多户镇民共同生活了起来。”
“时间一长,俺们镇上的人便慢慢发现,如此诡异甦醒的春风先生并不可怕,非但不可怕,反而有很大的用处,尽管他的种种行为大大有异于正常人。”
“首先就是他严重失忆了,连语言能力都已丧失殆尽,他脑子里该忘的,一丝不落全忘了个干干净净。比如他自己是谁?那些诡异的军事冲突是怎么回事?他为甚么来昆仑山地区?甚至连昏迷前最后一刻他还念念不忘的那只洞箫,和那个叫‘陈涵秋’的名字以及地址,甦醒后的他都全无印象。用镇上老人的话说,这是失了魂魄的缘故,没治了。”
“其次是他的胃口好的惊人,根本没底。别人给他吃的,无论甚么,只要是能吃的他都吃,无论给多少,他都能吃得下去。但别人不给,他也不会主动去要,就干捱着,也没见他觉得饿。”
“渐渐镇上的人发现,只要给他吃的,哪怕就是一个鸡蛋、一片青菜,让他干甚么他都能给你干好。而且他力气还大得异乎寻常,跑起来又快得不像话,在山区有这样的本事,干起各种各样的杂活儿来很管用。于是每天给他送吃食的人,甚至需要排队挨个了。”
“后来更不得了,姚二叔他爹背上发痈,县里医院都说没救了,眼看着人就不行了。姚二叔是当初那晚上看守他的三个镇民之一,亲眼见过他如何用军医手里的金针给自己治疗。本着死马权当活马治的想法,姚二叔把家里早年存下的一个竹根笔筒劈了,照着那晚军医手里金针的样子削成竹签,又烤了一整只黄羊,抬着去镇公所门口排队。”
“全镇上下都等着看笑话,居然会去找个失了魂的傻子,来给自家亲爹瞧病,所有人都觉着姚二叔失心疯了。”
“失了魂的春风先生不会说话,但吃完一整只烤黄羊,他就跟着姚二叔回了家。一通竹签子扎下去,姚老爹当晚就缓过气来。姚二叔眼见有效,每天一只烤野味送上门,请春风先生去他家下针。三天后,姚老爹的背痈就收口不再流脓,再往后,眼见着那背痈一天比一天小,半个月下来姚老爹居然全好了!”
“这下子全镇都疯了,山区向来缺医少药,县城里的医院不光路远,医术还很不可靠。现在镇上自家有大夫了,虽说是个失了魂还不知来历、不会说话的傻子,可一个鸡蛋、一片青菜就能跟你上门瞧病,还基本上人到就能把病治好。那谁还会管他有魂没魂、傻还是不傻呢?”
“确定姚老爹病好的当晚,镇委何书记连夜开会,派了六个基干民兵轮班守在春风先生身边。又请动了留守的那一个连的战士负责维持镇公所外的秩序。从此以后,严禁再有镇民拿着家里的杂事来使唤春风先生。镇公所直接隔成两部分,镇上开会在里边,外边就地改成镇医院。”
“难得的是这位何书记眼光还很长远,并不仅仅满足于镇上有了大夫这一点,转天就想到了传承问题。大概是他内心里在害怕,这天赐的傻子总有一天会从镇上消失罢?他派了个孩子过去,试着提问题。春风先生虽然不能说话,但只要给吃的,问甚么都有相应的反应。这下子何书记大为兴奋,立刻招集了全镇的二十六个适龄的孩子跟在春风先生身边。”
“反正吃食由镇上提供,给一口就问个问题,随便问,然后看着先生的反应大伙儿跟着学。于是转眼之间,俺们镇上就医院、学校全都有了。虽然很不正规,但效果非凡,实实在在能解决问题。俺当时也是那二十六个孩子中的一员,算是先生给俺开的蒙。从那以后,俺们在先生身边每天半天,甚么都能问,甚么都跟着学,整整学了六年。”
“跟在先生身边时间长了,我们才明白,先生他该忘的全都忘了不假,可不该忘的,他一样都没忘。音乐、画画、医术、武术……,只要是不需要语言就能展现出来的本事,他几乎都会。而且是真正的有教无类,不管是谁,只要给吃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