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美,生机无限。
此时暮色四合,长风浩荡。
风势在昆仑群山间呼啸回旋,卷扬起终年不化的山巅积雪,纷纷扬扬洒向万壑千岩。
小葫芦的神魂随着几星细碎的雪沫,乘风扶摇而上。比它们纷纷坠落在山岩间的同伴,飞舞得更高、更远了一些。当风势终于遇阻时,小葫芦的神魂连着那几星雪沫,悄无声息地,缓缓落向一处背风的山谷。
在这个狂风都难以窥伺的幽谷中,散扎着五黄一蓝六顶野外帐篷。帐篷间的空地上,一丛篝火刚刚燃起。
小葫芦的神魂觉察到,这片山谷中,总共有七个人存在。而他的神魂竟然能够感受到这七个人大致的状态和思绪。
首先被他神魂所感知的,是个躺在黄色帐篷中的少女。那少女应该叫做陆曼曼,她躺在帐篷里,已经于似睡非睡的状态间挣扎了许久。她觉得梦魂深处似乎有片幻境,奇彩瑰丽,曼妙无穷。
她一心想要沉醉进去,但无论怎么努力,那片幻境却总是绚烂着,闪耀在梦的彼端。
就如同生命中那些最美好的期待、最安心的幸福。明明就在那里的!可任凭你用尽了心力,却总是遥不可及。
帐篷外模糊的人语声、篝火的“噼啪”声、汤锅的“咕噜”声,伴着烤肉的香味儿隐隐约约透了进来。陆曼曼的肚子不争气地连声轻叫,以示响应。
她左手猛然拉开睡袋拉链,极不情愿地翻身坐起。右手握出个秀气的小拳头,恶狠狠地自语道:“真要把人烦死了,这美梦和美食,简直就是一对天生的冤家对头!”
她气呼呼翻出皮筋,把半长的头发扎成马尾。扎到一半,禁不住“扑哧”一乐,心想:“我干嘛非要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哼!待我吃饱喝足之后,晚上再来发梦。就不信你能逃得出本姑娘的手掌心!”
乌黑发亮的马尾辫左摇右摆,朝着想象中不知飘在哪里的美梦一通示威后,轻快地向帐篷外蹦跳而去。
帐篷外篝火熊熊,六人围坐,汤浓肉美,笑语不绝。
这六人中有四人都是陆曼曼此行的科考同伴,另外二人显然是今晚遇到的“新朋友”。
陆曼曼停下脚步,仔细向那二人望去。那二人是一老一少,老者干枯瘦小,身着灰色僧袍,秃顶白髯,满面皱纹堆叠,盘膝坐在篝火旁的一块大石上,是个**十岁的年迈老僧;少年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壮硕,面色微黑,一头寸许短发,看起来是个长得很精神的小和尚。
陆曼曼瞧着这一老一少两位“新朋友”,心底不由自主地高兴起来。她本就酷爱每晚这个时候。深山科考,至为艰苦,晚上的篝火夜话,是一天中最让人期待的放松时刻。
尤其是当火堆旁多了陌生人。不知是这块土地上,民风特别淳厚;还是人没了利益牵扯,更容易打开心扉。一路行来遇到的,无论是牧人、山民还是旅行的背包客,人人都极易相亲相近。
大家今日陌路相逢,天南地北,把酒纵歌,赤诚相待,谈笑忘机;明晨挥手惜别,山高水长,各奔前路,心间脉脉,尚存余温。
在苍莽雄峻的昆仑群山间,如此这般相遇别离,另有一番潇洒自如的味道。这与她从小到大,所经所见的人情世故,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差别。
旅途中的每一个人,包括她自己。似乎仅仅换了种环境,就轻易活出了原本生命中,不曾有过的新意境。
陆曼曼瞧着跳入眼帘,肆意舞动的篝火。脑子里的念头愈发信马由缰:“或许,古时候那些真正的侠客、诗人,都该是有着这般潇洒自如味道的人。‘落拓江湖载酒行,但为弱小除不平。’……;‘把酒笑言平生志,心弦响处语成诗。’……”
小葫芦的神魂感知着这个少女所能感受到的一切,觉得无比熟悉、无比自然。本来那些甚么野外帐篷、深山科考、背包客等等词汇,绝不可能出现在小葫芦从小到大生活着的世界里。而昆仑山也绝不是甚么闲杂人等可以随随便便跑过来,搞甚么深山科考、背包旅行的荒山野岭。
尽管作为边陲小镇上一个打水的小哑仆,他连霜枫镇十里之外的地方都没去过,但昆仑山是天下灵山之祖脉,位局神州天下正中心,是历代仙朝定鼎建都的所在,是昆仑天子统御神州的无上宫阙。这是每一个神州子民从小便耳熟能详的常识啊!
但此刻小葫芦的神魂就是觉得,现下所有能够听到、看到、感受到的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自然而然。这一方包括昆仑山脉在内,此时节被称作共和国、早先被称作民国、再早被称作明、宋、唐、汉……,从古至今统称神州华夏的土地,才是真正生他养他、令他念兹在兹并为之奋斗过许久的家邦故园。
而此刻山谷里的七个人中,似乎有一个人和他的关系极为亲近,尽管这个人与他从来未曾见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