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此番随同五叔下山,他是时时处处小心在意,言谈举止无不三思而作,唯恐给五叔留下年轻幼稚不堪大用的印象。
方才那几句话,虽说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但若细究起来,多少也有些刻意。想来以五叔天家禁卫的身份,自然是听不得半点儿有利于邪魔之辈的言词,就算没直说出来,含着那个意思也不成。
当然,谁也不会傻到公然为邪魔之辈说好话。姓原的小子多半只是好奇,随口一问。但若等他把后面的话说清楚了,自己这番义正词严不就没机会说了么?所以当然要见机而作,给自己在五叔心里的好印象添上那么一分。
虽说这番话肯定搁在哪里都没问题,但既然长辈问了,那不管有没有问题。作为晚辈,首先都要做出一副诚惶诚恐怕出问题,请长辈不吝赐教的态度。
所以尽管只是心中默思,举止动作不能让身边的外人有所察觉。姜离还是竭力让自己做到诚心正意,心怀恭谨之思。
姜知年似乎是听到了侄子的心中默思,继续传音道:“话是没甚么不当之处,往后还得要这么说,搁到哪儿也得这么说。不过,五叔多年在外,于家中晚辈都不熟悉。爷爷既然选了你随我同行,想必在他老人家心里,小一辈中你是得用之人。那五叔就难免有些担心,担心你真是这么想的。”
这话说得姜离有些糊涂,连忙默思道:“五叔,侄儿愚钝,确有不解之处。这么想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麽?不知让五叔您担心的是……?”
姜知年传音略带笑意:“呵呵,还真是这么想的呀!敢情是个实诚孩子,啧啧,那五叔回头可得跟你爹好好聊聊!姜家甚么都嫌多,就是人才不嫌多。姓姜的孩子,教给好的、教给坏的都成,就是不能教迂腐了!”
这几句弄得姜离更是一头雾水,心想我没说甚么犯傻的话呀,怎么好端端就给五叔留下个迂腐的印象呢?还怪到我爹头上去了?
姜知年继续传音道:“甭瞎想啦,想你也想不明白。反正眼前这一时半会的没甚么正事儿,既然你能跟着五叔出来,那就算咱爷俩儿缘分不浅,五叔就顺便给你讲讲古。”
“这话说起来是四十八年前了,那时候五叔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刚刚蒙昆仑天子恩典,赐下了升仙丹。因为是我们这辈里头一个登上仙籍的,又正巧赶上天子有诏,显谟阁岑无欲仙君领命代天亲征,青水以北七十三山联合会剿大荒邪魔。爷爷当时有心栽培,便为我讨了个随军记室的名分。对了,那时候你太爷爷还不是空桑大山长,只是三位副山长之一。”
“呵呵,青水以北七十三山联合会剿啊,那真是难得的大场面!仙长上万、仙师过千,仙宗近百,连仙尊都有二十几位,还有一位仙君。当年的仙家会剿大军,就是取道这鸦狼口杀入大荒群山的。自然,那个时候还没有甚么莫老太爷,更没有霜枫镇和这黑方长墙。”
“半年以后,仙家大军得胜还朝。显谟阁岑无欲仙君战死,仙尊还剩下七位,近百位仙宗只剩下两位,仙师剩下一百多,上万仙长活着的不到三千。空桑山除了留守的那位副山长,同行的仙宗里只有你太爷爷挣了一条命回来。”
“当然,他心邪魔死的更多,少说也有三万来的。邪魔中的修者甚么峰、行者甚么峰、隐者甚么峰的也死了好几个。总之就算是仙家大军惨胜吧!”
“那半年里,一场接一场的仙魔大战,不管交战的双方人多人少,每一场的场面都跟今天你看到的相差无几。最终肯投降的邪魔,十根手指都数的过来。剩下的绝大多数,就像今天这三个邪魔崽子,一言不发、奋战至死!”
“那时候你五叔我年轻气盛,虽说半年的尸山血海厮杀过来,也觉得心力交瘁,仿佛苍老了几十年,可毕竟没甚么大碍。倒是你太爷爷,一回到空桑山便接任了大山长。在接任大山长的转天,就犯了心病。外人看不出来,可自家人都知道。爷爷他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白天周围没人的时候,还老是嘴里翻来覆去地低声嘟囔。”
“我发现之后,总想着听清楚他说的是甚么。大半年以后,终于有一回叫我听出来了。他翻来覆去念叨的,是前人的一句古诗:‘于无声处听惊雷!’”
“我问他为甚么老是念叨这一句。你太爷爷盯着我看了很久,说:‘天下间的凡人都是沉默着死去,而邪魔之辈则是沉默着去死!他接任了空桑大山长,空桑山是极北第一灵山,直面大荒群山的北地第一关。作为空桑大山长,他怎么能睡得着觉,又怎么敢睡得着呢?’”
“你五叔我那时候虽然能明白他老人家的心思,却体会不深。只是觉着爷爷倒底是上了年纪,心里搁不住事儿了。也该是做小辈的替家里多担些担子的时候了。从此以后修炼愈加刻苦自励,倒是得了许多不明真相之人的赞许。”
“直到十多年后,你太爷爷这心病才慢慢淡去,想来是因为那十多年的辛勤布置,让他老人家觉得,他对空桑山周边的防御体系,更加有把握了的缘故。”
“你五叔我也是差不多到那个时候,才真正明白了他老人家当年的话。‘沉默着死去’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