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真乃妙人,此言深得我心!”
自家大少爷这句话一出口,差点没把书童朱小五直接气晕过去,心说:“大少爷您还有点谱儿没有哇?眼前这事儿还没完呢,您就给他安排日后的差事啦?他那张巧嘴,给您美言倒是不难。可他能便宜得了您吗?得,刚还想那二十个金钫呢,看这意思,还真就悬了!我滴个命呀,咋就那么苦哇!跟上这么个不分流儿的主子,往后的日子可让人咋过哟?……(此处略去小书童怨念叁仟六百字)”
待得亭中场面稍稍一静,年纪最轻的原少爷起身踱到亭畔,游目四顾,提议道:“看来要等那小葫芦走到亭下,还需些时候。都说这北峰亭上观景,与寻常风光迥然不同。此时亲见,果然好似冰炭同炉,别有一番滋味!我等今日于此缘聚,不可无诗赋以纪。诸位兄台何妨借此时一舒情怀,若是天幸哪位仁兄妙手偶得佳作,他年被世人吟咏传颂之际,说不定我等今日之会,也能沾光被提及呢?”
众人闻言,这才想起最初是说到亭中雅集,赏景赋诗来着。只是方到此处,朱大少便忙着张罗瞧美人儿的事,众人便把先前这赏景赋诗的茬儿给混忘了。
眼下既然有人提及,其他几位少爷也就欣然起身,纵目观景。留心那么一瞧,这北峰亭上看风光,果然是大大的不同。
但见脚下黑方长墙沉沉一线,将映入眼帘的景致分作两边。这一线之隔,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左手边是泾渭分明的青、红、金三色,小镇、枫林、麦田,层次井然有序。飒飒秋风横过田野,吹得枫林艳似火舞,地里的麦穗随风起伏,如同金黄色的浪潮,一波又是一波,向着远方无尽奔流。
右手边则是反差强烈的黑白二色,黑山似铁、白骨如林,从黑方长墙外侧的墙根下,一直铺陈到视线难及的山坳深处。尽管此刻夕阳在照,给这黑山白骨都镀上了一层看似温暖的金红色,可还是令人觉得死寂沉沉,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这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同时砸入人眼中,一时间生死、善恶、美丑、……等等尖锐对立的诸般感受共同袭来,彼此交错混杂。美景因恶境相邻而愈美;恶境因美景在侧而愈恶。
这般景致,恰如姓原的所说,似“冰炭同炉”。诸多滋味混在心头,令人顿生无限感慨,却偏偏又觉得茫然若失、欲语还休!
神州之地,举凡炼气士,必然文武兼资。盖因无论男女,十二岁前根骨气血未全,必须先习武打熬筋骨、强健体魄;学文增长知识、开拓智慧。待这两项都能有所涉猎进益,年满十二岁后,方可起始炼气。正所谓“文武双全始炼气”,仅这一道门槛,便将普天下的贫寒人家几乎尽数挡在炼气之外。
所以如眼前四位少爷这般,年纪轻轻就达到了炼气三境之中,第二境“行气境”的少年英才。无论彼此文章诗赋上的水平究竟是高是低,最起码的幼功那是都有的。
各家的书童仆役也都没少经历这种场面,眼见得几位少爷正在酝酿感情,连忙熟门熟路地各自将笔墨纸砚备妥,屏息凝神静听,准备抄录少爷们的“佳作”。
恰在此时,一声异常凄厉的狼嚎,自山坳深处蓦然响起。一声未落,二声复起,紧接着第三声再啸。妖狼之啸,与寻常狼犬的嚎叫不同,格外的肃杀惨烈,这三声妖啸破空传来,似乎刹那间就将漫天红霞,化作了浓浓血雾。亭中众人乍听之下,彼此皆惊疑不定,乱纷纷四下观望。
黑方长墙垛口旁的那些劲装守卫,行动极为迅捷。不待旁人提点,第一声狼嚎响起,便已纷纷收回盯向小葫芦的目光。第三声狼嚎未落,已各自在猎妖弩后就位,这些都是至少经历过两次妖兽大潮的锋锐之士。只有小葫芦,浑浑噩噩地似乎毫无所觉,照旧推着水车一步步往前挪。
黑方长墙每仞一垛口,按理每个垛口都可配备一架猎妖弩,但只有妖兽大潮来袭时方会如此。妖兽大潮并非每年必至,谁也说不准具体的成因。不过小规律还是清楚的,不在春季、便在冬季。大抵是因为妖兽春日发情、冬日乏食之故。
此时清秋,长墙上只配备了每隔十二垛口一架猎妖弩,用以应对小规模的妖兽骚扰。故而站在墙头的守卫总共一百一十七名,其中一百一十六人每人操纵一架猎妖弩。还有一名虎背熊腰,体型足有常人两倍宽高,似铁塔般的壮年巨汉,就站在离北峰亭不远处,如同闷雷般吼了一声:“都稳住啦!无令不得浪射!”
一声吼罢,巨汉扭过头来,两只铜铃大的牛眼扫向北峰亭中。亭中众人这才意识到,妖兽来袭之际,这亭中也是一处战位。亭边与青狼峰夹角处安放的那架猎妖弩,可不仅仅是供人赏玩的样子货。
人丛中,莫方躬了半天的腰向上稍稍一挺,朝亭外的巨汉微微点头,随即向亭角那架无人值守的猎妖弩走去。
巨汉遥见莫方会意,便放心地回转头,向山坳深处瞭望。原少爷在旁轻声一笑,道:“今儿我可是走了眼啦!想不到莫管事的不光嘴上功夫了得,手底下的功夫看来也差不到哪儿去!”
莫方耳听得原少调笑,咧嘴一乐,并未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