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工作很轻松,虽说计件,却不定数量,晚上加班又不晚,八点半就下班,让我们过上几天好日子,以便稳住我们的心。等我们手工熟练之后,一切都变,每天都要定数量,且随着熟练程度的不断提高,定的数量越来越多,多到白天上连班、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半都完不成,完不成也下班了。下了班,有夜宵吃,那夜宵要么是炒粉,要么是蛋煮的稀饭,随便你吃,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不愿为那点夜宵而熬夜,但由不得我们。
说老板心黑,那没错,但不那样的话,他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就无法立足于这个只认钱不认人的社会,就会像我们这些农民工那样被社会遗弃。
我们这些被歧视、被遗弃的农民工避难又落难于此,天天做发夹,做了一个多月,磨掉了指甲,磨肿了指头,疼痛难忍,速度变慢,慢了就被主管骂,骂得很难听。大家气愤不已,暗地里跟他作对,以各种怪异的方式泄愤。有一回,车间厕所堵塞,请人来修,来人不惧污秽,空手入粪坑乱掏一通,掏上来一大堆黄登登的发夹。主管气炸了,大伙乐开花。小巴一只手装模作样地忙活,另一只手不停地搔裆,搔了半天还不过瘾。主管忍无可忍,指着他鼻子吼叫:搔个鸟,干活。小巴说我用发夹夹鸟毛不可以呀!主管说毛都没长齐,夹个鸟,少废话,干活……
老板来了,车间里逛了一圈,见我们做得慢,货赶不出来,把主管臭骂了一顿。老板一走,主管又把受的气发在我们身上,骂我们是一群屎克螂,只配****,然后宣布今晚加班,并在黑板写得一清二楚。往常礼拜天晚上是不加班的,今天却要加,大家都不乐意,但又不敢说,只当没听到没看到。下班吃过晚饭后,大伙商量好一块玩耍去,没一个去加班。第二天早上主管说昨晚说好要加班,你们这帮刁毛造反了,竟敢不来,钱多,欠罚呀。我们异口同声地说没听到说要加班。主管说就当你们是一群聋子,听不见者无罪,但是黑板上写得清清楚楚,不要跟我说你们是一群瞎子看不见。我们再次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不是瞎子,而是文盲,不识字,不知道黑板上写的是什么,不知者无罪,理应免罚。“好好,”主管冷笑道,”车间里开饭,吃完饭后上连班,不愿上的可以走。”大家都想走,可是很快就打消了念头,因为门口有只大狼狗看守。此狼狗正危襟坐,像治安,又像城管,见到女的就摇头摆尾,嘴角流涎,见到男的就龇牙咧嘴,凶相毕露。狼君秉公执法,恪尽职守,只因车间里没有靓妹。
白天上连班,晚上还要加通宵,除了吃饭时间,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工作,手没停过,大家叫苦不迭、喊痛不止,越做越慢,唯有量子速度不变,他的手指不是铁打胜似铁打,不知疲倦,不知疼痛,总是最快。坐在他旁边的小陈不服气,跟他比赛,拼得指头流血还是快不过他。天快亮时,睡意排山倒海地袭来,挡也挡不住,个个脑袋有如鸡啄食一起一伏,连量子也不例外,只因他不愿做无谓的坚持,气就泄,人就蔫。就连不可一世的主管也气焰全无,躲进办公室,双腿翘上办公桌睡起觉来,睡姿高难度,睡相高姿态。唯独门口那条狼狗尽忠责守,精神抖擞。
见主管睡了,大伙跟着睡。实在太累,我趴下就睡。清醒时的紧张沉入梦乡,掀起惊涛骇浪,淹没了睡眠中平静的港湾。噩梦来了,我驾着一叶扁舟风浪里苦苦挣扎,又累又困,眼睛快要合上,快要被黑暗吞没,这时来自内心深处的一个柔弱而严历的声音强迫我睁开眼。好不容易睁开了,却醒了,原来是场梦。梦里跟自己过不去,弄得觉都没睡好,很懊恼。
办公室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一定是主管起来了,我赶紧叫醒大伙。别人醒来对我心存感激,小巴竟骂我神经病打扰他的美梦。他趴下又睡,睡梦里操主管祖宗十八代,还要主管给他送红包。主管大怒,一声咆哮将他震醒,而后叫他滚蛋,他起身就走,主管拉开狗让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