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斜靠在西边板壁上,由一个简易却牢实的支架支撑着。
黑板原本是门板,当年集体粮仓仓库大门的门板。
四爷重开学校时,发现教室里差一块黑板。当时,有人突然想起了土地下户之后,这扇几乎快被遗忘了的仓库大门板。
于是,这块曾经把关全村人肚量的门板,在沉寂多年之后,在它腐朽之前,极其幸运地被人们翻了出来,被拂去厚厚的尘灰,刨平,上漆,然后靠到了教室的板壁上成为了黑板。
从此,它拥有了新的使命——承载龙首村这个偏远的贫困山村,新的希望。
黑板两侧贴着一副四爷手书的对联,很普通,很平实: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黑板上方,有横批,却不是四爷写的,而是多年前就用红漆刷上的标语。如今,标语上的漆早已斑驳脱落大半,字迹却深深地印在了木板壁上,还能清楚地辨认出来——那是太祖他老人家那句直白却实用的名言: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当年布置好教室之后,四爷望着这副无意间组合成的横批对联,抚着胡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倒是应景得很。正好。”
只是今天,站在这块黑板前面的讲台上的人,却不是四爷——他老人家,规规矩矩在下面坐着,腰板挺直,像一位听话的乖学生。
教师里几十个娃娃也坐得规规矩矩,一个个满脸新奇、激动地看着讲台,眼睛一眨不眨。
讲台上站着他们新来的老师,一位天仙般好看的老师。
“我姓王,名幽客。”
她转身,做了个深呼吸,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是的,她居然——紧张了。
在中科大,她上的虽然是少年班,但她却是校学生会文宣部副部长,就算是面对数百数千的天之骄子,她都能侃侃而谈。除了第一次全校集会上发言时有些紧张之外,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手心里——居然全是汗水。
如果不是深呼吸稍微缓解了一下,她甚至担心自己的手会发抖,写出的字会变形走样。
这是为什么呢?
她想,或许,是当她面对讲台下几十双纯真,干净的眼神的时候,读到的是他们对知识无尽的渴望,对新老师极大的期望,以及为此而生的尊敬……几十双眼睛给她的注视,甚至超过了几千人曾经给她的压力。
她不是因为害怕而紧张,也不是孩子们紧紧盯着她而紧张。
她紧张是因为孩子们的目光,对她寄托了太多的希望,或者说,唯一的希望——能给予他们走出去,摆脱贫困交加的命运的希望。
这样的希望,哪怕只是背负一个人的,都将无比沉重。
现在她面前,是几十个人的,不,是这几十个孩子和他们家庭共同的希望。
太沉重,因为,这最质朴的希望。
她害怕,怕自己承担不起。
昨夜决定加入老师的教育计划后,一向遇事都尽可能做好准备的她,连夜备课,自信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所以刚上讲台时,她没有丝毫紧张和不适,胸有成竹。但现在她知道自己错了——准备的课,出发点就错了。
原本以为,给这偏远山村上课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信手可为。可是当真正站上讲台面对几十双只含着最质朴期望的眼睛,她知道自己错了。从这一刻起,自己就不再是一位来这里度假(休养)的十五岁少女,而是一位将在三尺讲台用勤劳和汗水播种下一枚枚名叫希望的种子的,老师。
写下自己的名字,幽客没有立即转身。
她面对黑板,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在几十双诧异的眼光中,转身走下了讲台,来到坐在最后一排的四爷面前,低下头,深深鞠躬:“对不起,老师,我错了!”
缓缓抬起头,她诚恳地说:“请老师给我一个机会,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
“好!”
四爷笑了,白花花的胡子里都颤动着欣慰:“就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做准备。”
他站起来,离开座位,一边笑道:“从前有个小丫头,就算知道自己有不对的地方,也从来不正面认错,呵呵……”
笑着摇摇头,四爷准备走向讲台。但他想了想,又顿住脚步,轻轻拍了拍王幽客的肩头,不由有些唏嘘:“丫头,你……长大了!”
摆了摆满头的银丝,四爷大踏步走向属于他的讲台,那神态,那步伐,不像是一位七十岁上的老人,反倒更像是一位,初出茅庐的少年。
王幽客愣了愣,嘴角忽然挂起开心的笑容。
在老师刚才坐的位子上坐下来,她抬起头,挺直腰,像教室里的每一个孩子一样,规规矩矩地坐好,准备认认真真地,听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