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文正就起床了,准确地说,是他一夜都没怎么合眼,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不知是激动、兴奋还是紧张,他失眠了,他也彻彻底底的感受到了奶奶常说的睡不着觉的滋味。
吃罢早饭,他把打包好的行李卷儿和一张狗皮捆在一起,奶奶正在洗锅,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对文正说:“把裤衩脱下来。”
“啊?”文正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把钱给你缝到裤衩上,看坐车让小偷掏了的,绳子总是从细处断,这钱丢了,那就要命了。”奶奶穿针引线,文正躲到炕角的被窝堆里把内裤脱下来递给了奶奶。这个内裤其实的奶奶用白面袋子做的,屁股上还印有“雪花粉”三个字。奶奶就缝就念叨着:“也没个人送你,自己去哇,你爸要上班,再说坐车来回还得八毛钱的车费呢,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自个闯哇……路上注意车,不要和生人说话啊……”
文正爷爷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都十二了,刘秀十二走南阳,我十二都参加八路打鬼子了,这二十里地上个学还送甚了。”说着从怀里拿出20块钱递给文正,“出门不比家里,饿了买个方便面”,奶奶惊讶地问:“你哪来的钱?这么多!”
“我把那把东洋刺刀卖了,铁疙瘩,那么沉,不能吃不能喝的,要它作甚?我早就嫌它碍事!”文正和奶奶都沉默了,那把东洋刺刀是爷爷的命根子,当年打鬼子,他通过肉搏战缴了鬼子联队长的佩刀,当上了五台山抗日根据地的英模,首长就把这把刀奖励给了他,这一保存就是五十多年,就连爷爷两次逃荒都没舍得将它卖掉,平常用黄绸布包裹,连文正都不让碰一下,这把刀是他出生入死、浴血革命的见证,也是他南征北战、奋斗一生的精神慰藉。
文正扛起行李走出村口,他不敢奢望有人送他,感觉只有自己走才是理所应当,他一生所有的入学报名都是自己去的,包括小学、大学……很多老师、同学都夸他的自主与独立,其实这种独立背后的无奈只有他自己最能体会。
虽然扛着少的有些寒酸的行李,但对于身材瘦小的文正来说却是举步维艰,在拥挤的电车里,他闷的喘不过气来,自己的头只能到别人的肘下,上面是黑压压的一片,不见天日,他在这里就像是别人捎带的一个物件,挤来推去,这些大人们完全不顾他的感受,甚至没当作一个活物的存在,此时的文正是多么希望自己快些长大。
二十里的路程终于熬到,文正是被人流挤下车的,整个身子和行李顺着车门滚了下去,还好是行李先着了地,自己躺在捆在背上的行李上,板在地上半天起不来,下车的人一阵哄笑,文正好不容易才在地上翻了个滚儿爬起来,不禁纳闷,人们上车的时候挤,下车的时候为啥也要挤呢?
“乌金洼中学”几个大字映入眼帘,这是黄土高原中一个较大的沟壑,两边山坡缓缓上升到远方,中间有大片的村落,乌金洼乡就坐落于此。挨着乡政府就是乌金洼中学的所在地,一排平地而起的三层楼房就是教学楼,在旁边村庄全是窑洞的衬托下,显得分外雄壮、高大,其它三面是一圈的二层楼,分别是宿舍、食堂和图书室,中间圈起来的地方是校园兼操场,沙土地,并没有硬化。看到这里就是自己即将的新学校,文正既兴奋又胆怯,看看肩上的行李,和气派的学校相比,自己更加渺小了。
楼门口已经挤满了前来报名的同学,一个个穿的花枝招展,挽着家长的胳膊或藏在家长的身后,怯生生的东张西望。文正不喜欢拥挤热闹的场合,想先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歇一歇,环视四周,在校园的东南角停着一辆驴车,与这里的氛围极不协调。他看着这驴,觉得分外眼熟,再看车后面蹲着一个人正是常万金,他儿子常二龙在旁边垂首而站,二龙是文正的小学同学,又是一起的玩伴。
文正走过去,把行李也放在驴车上,笑着捶了二龙一下,说:“早知你赶着驴车来我就不挤那个破电车了,怎么样?报名了吗?”
“还没呢,我爸说等别人报完了再过去。”
常万金已习惯了被人冷落、低三下四的环境,他不敢在人前说话办事,甚至都不敢和别人对个眼神,在他的生活里,逆来顺受、冷眼与欺辱已经是惯以为常。二龙性子急,刚才没有熟人,拗不过父亲,只好等着,现在看见文正,便实在耐不住了,拉着文正说:“走,咱也报名去。”
刚挤进人群,文正又拉着二龙跑了出来,背过驴车,解开裤子,从裤衩里把报名费取了出来,看见二龙瞅着自己,文正脸红了起来,有些尴尬,二龙却也笑着松开了裤子说:“我妈也给我缝在裤衩里了,怕路上丢了。”
此时二人面对面的禁不住笑出声来。
挤进人群,办公室里一个50多岁戴黑框大眼镜的老师,正在边收钱边登记,大背头,略有些微胖,很斯文的样子,旁边有认识他的同学正在低声的议论着:“这就是二班的班主任王青云老师,教语文的,美术和音乐也特别好,从荒原聘过来的。”
另一个学生捂嘴笑道:“也是个外来蛋子。”
因为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