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允儿问的问题很合理,合理到让人无言以对。
宫里人多事杂,不同衙门的人对接办事,除非相熟,一般来说都要先出示腰牌,才能确认对方身份,但徐惟从苏允儿踏进屋子的那一刻起都从来没有表露出怀疑她身份的态度。
为什么会这样?
除非徐惟一开始就认识苏允儿,虽然他们素未蒙面,但徐惟曾在黑窑子里偷听过苏允儿的房事,那样诱人的声音必定让人终身难忘。
他知道她是安成公主,也知道她假扮秉笔司仪来套他的话,那么,他便陪她演戏。
以谎言对谎言,终究会产生很多谎言,于是便有破绽。
苏允儿一言破障,仿佛时间最凶残的剑意撕开了那层幕布。
她有些暗暗得意,终于抓住了狐狸的尾巴。
下一刻该轮到猎物瑟瑟发抖了吧。
但意料之中吃瘪的表情并未出现,苏允儿从徐惟深邃的眸子看到一片广阔无垠的海洋,那海不悲不喜,不骄不躁,一如既往的风平浪静,就像宫里那面巨大的铜镜一样只能照到苏允儿略微有些沮丧的模样。
徐惟露出一个心平气和的笑容,再揖一礼,说道:“近些日子监栏院鸡犬不宁,人人自危,天机处的黑鸦也不知来了几次,来的次数多了,自然有些麻木,也懒得再问,说句实在话,姑娘姓谁名谁我不感兴趣,也没有精力感兴趣,大家都很忙,姑娘何必浪费时间,来消遣在下呢?”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轻描淡写的化解掉直面而来的剑锋。
苏允儿神色如常,眉黛微蹙,片刻便舒展开来,因为她觉得徐惟说得很有道理,既然有理,她又如何生疑呢?苏允儿再次提起毛笔,说道:“开个玩笑而已,真是小气的紧,这次就算你说的在理。”
徐惟不服,说道:“理在人心,不在嘴上。”
苏允儿正想说你个男儿家和一个小女子较什么真,不嫌害臊?话到嘴里又生生的咽回肚子,因为她发现这句话对一个小太监实在没什么杀伤力,她白了徐惟一眼,闷闷不乐的提起毛笔在文书上奋笔疾书,她笔法凌冽非凡,不像出自弱女子之手,字里行间颇有大家风范。
苏允儿自幼喜好书画,时常孤独的靠在阁楼里遥望整个京都,无论是孤空翱翔的飞雁还是人潮涌动的集市,她都非常感兴趣,闲暇时分便提笔泼墨,将眼中容纳的京都脉络,世间百态尽数描绘在画卷之上,这些珍贵的手卷原本是朝气蓬勃的灵物,此刻却死气沉沉的胡乱堆积在阁楼的书架上无人问津。
花开白日无人知,这是人世间的悲剧。
苏允儿极少在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书法,也从没想过第一次能欣赏到这些墨宝的人,竟是面前这位小太监,她心里有些忐忑,写得却很认真,一笔一画都倾注了巨大的心血。
小太监默默注视这那些龙飞凤舞的字迹跃然纸上,他不由得肃然起敬,因为这些字是真的好看,他不懂书法,是十足的外行,但这些字给人传达了一种舒服的感觉,就像棉被给人温暖,蒲扇给人凉爽,这是天经地义的舒服,这样的字生来便是给人看的。
苏允儿没有抬头也察觉到小太监的敬意,于是写得更加认真。
苏允儿写的是天机处宣文,字迹清秀磅礴,如巍峨群山,延绵不绝,冷冽的寒雾里,却有苍鹰怒啸,隐藏着一股绝然的杀意。
这篇就是天机处的檄文,一般放在文书的榜首,下面会附上提审记录,作为判案的依据,就是这样一张轻飘飘的宣纸便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事关生死,自然就会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沉重。
徐惟啧了一声,忍不住赞叹道:“好漂亮的字,姐姐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徐惟佩服万分。”
苏允儿不由得有些得意,这是生平以来,第一次有人对自己的作品做出评价,她昂了昂小脸,语气里也有毫不掩饰的喜悦:“别以为你夸我两句,这趟提审就会轻松了。”
徐惟礼貌微笑,示意自己懂得。
苏允儿正色道;“天机处自有规矩,有些话便先给你交待清楚,提审大纲由掌印执事亲自编撰,小奴负责提问笔录,徐哥儿在回答问题之前,最好在脑子里先想个清楚明白,你的一言一行皆会记录在案,若是胡言乱语害了自己性命,可就怨不得小奴了。”
徐惟回礼,淡然笑道:“徐惟自省,字字珠玑,绝不妄言。”
他心里十分清楚,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惊心动魄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