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面积不大,原是皇帝驾临时,安排给一干随从暂居的宅子,虽是随从,那也是天子身边的当脸人,个个心高气傲,招惹不得,这些人一个不满意,在皇帝耳边吹吹阴风,也够下面的人喝一壶了,好在安贵妃时常受皇帝临幸,宅子平日里也勤于收拾,容儿等人也不用卖命死干,申时还未走足,几人便将西厢收拾妥当。
离下工还有个把时辰,几人闲来无事,便聚在院子一株槐树下歇凉,都是曹老爷子手下的太监,也挺熟络,很快就聊开了,容儿怀有心事,身有异味,其他人也不爱与她攀谈,她便独自坐在一旁,拿晒干的抹布扇风。
这时,一名模样俊朗的太监坐到容儿身边,递给他一杯水,笑道:“咱家方才去后庭打了一桶井水,匀给兄弟们润润喉,谷兄赏脸也来一杯吧。”
此人名叫冉天明,也是第三结的太监,生得样貌端正,剑眉星眸,他入宫时已有十六岁,比起同一批入宫的太监,自要大个五六岁,因此他时常照拂兄弟,名声倒还不错。
据说冉天明原是有功名的秀才,因在青楼里吃酒作诗,得罪了贵人,被人蒙了脑袋去了命根,又被族里驱逐,仕途无望,走投无路之下才当了阉宦。
容儿本不想与人亲近,徐惟时常教导他,江湖险恶,人心难测,说多错多的道理,容儿心里也明白,只是这冉天明几次三番的与她套近乎,也不知他为人真的热情,还是别有用心,看其他太监也都喝了那井水,容儿不好推辞,便接过水杯,抿了两口,客套道:“冉哥儿有心,小谷子在此先谢过了。”
冉天明正色道:“夏日毒辣,办差辛劳,咱家也不过略尽薄力,何须道谢。”
容儿低头一笑,只是把玩水杯,不再接话,一时气氛有些尴尬,期间,有人喝完凉水又吆喝着让冉天明再添一杯,过了一会,冉天明才试探性问道:“徐哥儿,可还安好?”
“无恙,今日已能下地了。”容儿答道:“再休息几日,伤势便可痊愈。”说到徐惟,容儿胸中有淤,不吐不快,便接了这话头。
“那就好了。”冉天明道:“我原还备了一瓶獒熊骨粉,指望着能帮衬一二,岂料徐哥儿是天养之人,竟恢复得如此快,看来周姓恶人自称的铁砂拳,也不外如是。”
容儿也不好意思再提昨夜里徐惟那死狗般的模样,即便伤势已见好转,脸上也肿得跟青皮核桃似的,滑稽得紧,容儿俏脸一红,叹道:“兄弟抬举了,徐哥儿也就皮糙肉厚,耐揍了点,哪里值得夸耀,只是不知,兄弟说的獒熊骨粉又是什么宝贝?”
冉天明从怀里摸出一紫青的细颈瓷瓶,说道:“实不相瞒,咱家祖籍原是燕国的韩城,韩城近郊有一大山,名曰绿陵,每至深秋,山中便有怪熊觅人而食,不少采药人、拾柴人,甚至慕名而来的老猎手都命丧其口,后官府着人将其剿杀,刮皮剔骨,挂在城门安定民心,而这粉末,便由这怪熊的腿骨磨制而成。”
容儿咂了咂舌:“竟是吃人的妖物!这药粉定不是凡物,徐哥儿虚不受补,可担不得这份好。”
冉天明摆摆手,说道:“非也,这药粉只作外用,对跌打损伤不仅有奇效,就算是伤筋动骨的病也能根治,不留后患。”
容儿惊道:“可真有如此神奇?”
冉天明将药递到容儿手中,说道:“天明自知愚钝,好在从不打诳,贤弟若是不信,拿去一试便知。”
容儿将信将疑的接过瓶子,将木塞拔起,小鼻子凑近瓶口,抽动两下,一股刺激的气味呛进鼻子,这混合着麝香和烈酒的味道让容儿狠狠打了几个喷嚏,即便是最顶级的虎骨粉怕也没有如此猛烈的气味,容儿心知这是上品,当下点点头,说道:“这药乃珍稀之物,徐哥儿用之养伤,最合适不过,但小谷子今日若是擅作主张收下此物,少不得惹徐哥儿闹心,讨一顿好打。”
冉天明不解,拱起袖子,唱了个喏道:“还望贤弟指教。”
容儿回礼,客气道:“不敢当,徐哥儿给曹老爷子管些生意账务,人人都说这里头油水多,焉皮条都能泡个肥母猪。可徐哥儿忠心办差,两袖清风,又有何人知晓?小谷子今日若是手贱,得了哥哥的好,保不了落下话柄,辱没了徐哥儿名声。”
冉天明悄悄打量了一下周围,其他人大多兀自互相攀谈,有几人靠着墙壁打起夏盹,便低声道:“贤弟多虑了,昨日里那场争执,门面上徐哥儿吃了大亏,其实不然,那周姓恶人深夜里也疼得直哼哼,直令他的狗腿子四处寻药,可见伤得不轻。徐哥儿独身斗群狗,还打伤了狗头,就凭这等本事,监栏院里绝无二人,咱们的人都为徐哥儿喝彩叫好,他为曹老爷子争了口气,也就是为兄弟们争气,这既是兄弟们的事,大伙儿为徐哥儿担待一二,也在情理之中。”
容儿微微一笑,淡道:“哥哥说得在理,既是如此,小谷子却之不恭,先代徐哥儿谢过了。”说着不动声色的将药瓶收入袖笼中,冉天明回了一笑,舀了一勺水喝,便不在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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