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成亲,行周公之礼,才算水到渠成,无药自解。”我并不惊讶,但是,这青帽书生显然意不在此,“但是,妖精们怎么说的来着,啊,对,它们说浮棂妖最懂妖王大人的心,是替它选了妻子的。”
我僵硬地起身,盯着他似笑非笑的眉眼。
“可是,妖王大人选了白鹿,没有选你!你会不会很伤心?”见我没有开口,青帽书生转过身,再开轻口:“我的爷爷是六界最厉害的医者,只用两种无根之水就破了妖王最初的誓言,世上再无其右。”他渐渐逼近,“多好的方子,小山喜欢的很,”他忽转面色阴沉,“可它的父亲大人不喜欢,他本来很喜欢,可是却要我爷爷毁了他!”他像在自言自语,却紧紧盯着我:“怎么毁?就是再下一个中浮棂妖的人,不救!”他伸手在我眼前一副怜惜状:“我也不想毁了你,可是你不死,我林氏就会灭门!”我听见他齿缝间的咬合声,“妖王的心啊,那么高高在上,连神灵都想逾越,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他,不该喜欢上别人!”
我还未来得及张口,就被髯须书生将七根金针依次插入我身体的三处神觉、两处知觉和一处灵台和半处命中。这是一种逆天之术,我在师父的书册里看过,取一方的气泽为另一个寄生者续命,他从药箱中取出了一个金属匣子,将我的生气灌输给刚刚从我身体中剥离的虚弱的那只蒜头浮棂妖,它渐渐苏醒。
“浮棂,我已经完成妖王的使命,林家与此事再无关联。她,”说着指了指我,“还有神兽界的白鹿,你自己选吧!”浮棂妖嘤嘤地哭着,看着我虚弱的半条命,再次做出抉择,进入我的身体。
我不知道一个人会不会被同一个浮棂妖刺伤两次,我只知道,那个狠毒的妖人不想我活着,小山曾来过我的床边,握着我的手说:“籽言,我会娶你。”呦呦曾经握过我的手,但是一句话也没说。阿麟呢?阿麟在林家宗祠打了一架,现在被关在离无双城最远的十二境的地牢里。直到,新婚前夜,阿麟终于有勇气逃出了地牢来看我,我对他说了两个字:“不嫁。”阿麟就抱着我,离开了第二境,第三境,第四境,第五境,来到了第六境。我以为我会回到瑶海,回到君祁山,回到月影小白,可是我看见赤妖山平静的浅缘湖,看见阿麟一言不发的神色,我知道他它越界了。
阿麟抱着我向湖岸走去,我摇着头大哭,阿麟却身形萧索地嗫嚅:“籽言,如果你忘了,就不会那么痛苦了。是我不该,不该将你卷了进了,我不想你死,原谅我。”
“阿麟,我求求你,送我回君祁山,我想回去,我不想像个木偶一般活着。”
阿麟不理会我的恳求,一步一生。
看着他发丝凌乱,泪痕姗姗,我终于绝望了,执魔之铃在我怀中轻轻舞动,我感应着它的隐忍,它感应着我的心魂。它第一次挣脱了我的束缚,银光迸发,将阿麟狠狠地隔绝在光镜之外。
一忘前生,成了我们最后的归处。铃铛拖着我的身体,渐渐飘向湖心,那一刻,我其实应该控诉一些啰嗦的话,比如,我宁愿死也不会嫁给小山,是因为呦呦;我宁愿死也不会选择忘记一切,是因为阿麟。正如生命就是无所谓的抗争,但是,总不能不去抗争。或者,我应该学着皓月取下簪子,像曾经的那一次诀别,毫不犹豫地捅进自己的胸膛,可是那样,阿麟就会再次失去记忆,等待第三次生命。可是,那些都是别人的故事,不是我的故事。
那我的故事呢?我想起三莲境里白耳朵曾经问我,我的故事呢?我想了想,记起三个月,曾和师父的约定,平安归来,借助太虚池水的力量扫净红发美人的记忆,对,这些才是我的故事。
我念念叨叨:“待我做完最后一件事,就可以回去了。”
为什么要抗争呢,还不是到头来,总归是要洗去一切的。我清楚地记得三个月前,师父牵着我的手,在无数师兄弟和师叔伯的见证下步入瑶海结界,我幻想着明天之后,师父站在我面前,在无数师叔伯和师兄弟的见证下,向我伸出手。大掌司还在我耳边神神叨叨:“所谓,仙有仙的归处,想要做仙,就不能带着妖的身份,更不能和魔神沾染半分半豪的联系。”我笑笑,真是顽固的老人家。我用眼睛仰望君祁山飘渺的群峰,一念风云,一刺前生。
跳下去的时候,我只溅起了轻轻的水花,我向来没有高估了自己的力量,我这个虚弱的身体哪里还能承受浅缘湖里翻腾的湖水,落水的瞬间,平静地接受死亡,这些浅浅的缘分,经不起惊涛骇浪的。我以为自己无足轻重,对于小山来说,对呦呦来说,甚至对以后苏醒了前生记忆的阿麟来说,师父后来教导我:仙,永远不能忽视自己的力量。对于我那个完美的落水,一石激起千层浪,搅动了湖水深处沉寂了几万年的灵魂,它们在水中嘶吼,终于来了,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