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粒为自己的儿子取了个不同凡响的名字:米糠。月明星稀的夜晚,米粒把儿子驮在肩上,爬上山巅,让米糠辨认风的方向。米糠迎风而泣,用躯壳拦住爹爹的眼框,风流泪了,筛下细细的雨丝。素把雨丝放到碾子上碾压,做成糍粑。
闲暇的日子,素带着儿子,钻进山的肚子里去看田教授和何教授作画。自从送走了三个爱徒之后,田教授跟何教授便谢绝一切应酬,钻进山洞里,用风和力做颜料,把感悟画到壁上。诸多元素调和在一起,变幻着五颜六色的光,墙上的壁画放着异彩,米糠感动了,把鹰的翅膀折断,安到自己身上,长了翅膀的米糠飞上妈妈的头顶,给妈妈戴上一朵绚丽的花。
那是一个神话的世界,放飞想像。鱼儿在云里游来游去,菩提树上长满人参娃娃,骑着狮子去云游,把老虎拴在门口看家。寂寞嫦娥轻舒广袖,跟天蓬元帅对唱。王母娘娘用簪子在天上划出一道银河,牛郎织女隔河相望。制造荒诞的神,周身罩满祥和的光。存在就是合理,千年修练的白蛇成精了,蜕变成俏丽的姑娘。
米粒背着风口袋,给两位教授送来思维的干粮,素把风盛在臼里,杵成粉末,抹在壁上,墙上的壁画成活了,涌出山洞,满世界闯荡。两位教授对坐着,黯然神伤。
米粒知道,钻进山洞作画是两位教授的无奈,把时间交给无聊打发。愚公只知道春种秋收,智叟却在思考火的成像。经商的驼队从东京那边传来消息:天外天大学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他们的家人生死不明,消磨意志的最好办法就是作画。对于智者来说,他们拥有跟常人不一样的思维想像,交感神经一旦激活,想像的空间无限扩大,给风穿上绚丽的霓裳,神鹿把长寿的秘方交给灵芝姑娘,河马踩着燕子飞翔,厉鬼用身子撑起菩萨的莲座,抓髻娃娃把******长在脑门上……当然,火是灵感的支架,两位教授以火为命题,处心积虑地引火烧身,凡是火经过的地方,绿色疯长。
有时,把意识交给手,闭起眼睛作画,竟能收获意想不到的艺术效果。那一刻,思维已经不起作用,对物质的条件反射支配着手机械地运动,手经过的地方,物象分化组合,形成的图腾寓意深远而隽永,耐人寻味。这时,琢磨蜕变成佳肴,品味艺术成为最高享受。
米糠总不安生,给两位教授添乱,翅膀上涂满颜料,抽打着墙上的画,物象在抽打中成熟,显露着饱满的籽粒。当然,自私躲不过神的慧眼,给偷食的老鼠套上犁铧,耕耘板结的塬,莽塬翻腾着浪花,吹响了迎亲的唢呐。素为儿子的创意而激动,把眼睛赠送给燃烧的希望。米粒扬起一把风,吹净画中的杂质,把悟**给火去冶炼,奉献在神的祭桌上。
皇宫里屋顶上放置的凤凰,可否还记得御花园里的低吟浅唱?谁在莲座上叹息,周而复始,使南飞的大雁感到恐慌?素的笑意停在脸上,嘴角却不住地痉挛,她看见了慧觉菩萨。
从未谋面,两位教授的手指上传感着思维的灵光,闭着眼睛作画,画出了慧觉菩萨的形象。只有素知道,莲座上的萍妃跟真人一样!萍妃阴郁的神色仿佛霜杀的睡莲,让人在无尽的思念中彷徨,一起走过的日子里沉淀了太多的伤感,心的风帆荡起了阵阵涟漪。在岁月的皱褶里寻觅,找回那刻骨铭心的时刻。素把鼻子贴在壁画上,倾听萍妃的诉说,思念丈夫和儿子,思念尘世间那混杂着孩子尿臊味的温馨,神仙界的阴冷使人颤栗,肆虐的臆想里撞击着水的回声,渴求回归春天,在萧吟中放歌一曲。
素把舌尖咬破,给萍妃的嘴唇抹上滚烫的血,萍妃哭了,石墙上渗出泪珠。莲座微微倾斜,看得出萍妃在轻移莲步。
雾霭不合时宜地生成,屏蔽了夜萤的眼睛。好像蚕吃桑叶,悉悉索索的剥离。迷惘询问恐惧:发生了什么事情?
雾霭迅速地散去,墙上不见了慧觉菩萨。地上散落着颜料的碎片,把颜料重新拼接,怎么也恢复不了萍妃的原样。素突然致盲了,双手在半空里乱抓。米糠飞落在妈妈的肩膀上,在妈妈的耳朵边叽叽喳喳:眼是心的窗口,妈妈你不用悲伤,悲伤至极眼睛就容易致盲。慧觉阿姨不会出事的,他是南海观音的妹妹。
米粒把风烧成灰,敷在素的眼睛上,受伤的心在慢慢地平复,瞎眼的素,恢复了光明。从此后,素再也不到山洞里看两位教授作画,而是在自己屋子门口揽风,素把风用簸箕端来,倒进臼里,慢慢地杵,用风的粉末酿酒。
有时,素会爬上山顶,把一根骨针插进土里,祭祀逝去的岁月。这时,一片树叶就会飞来,落在素的手心,素跟树叶对话,倾诉思念之情。风的信使驮着米糠,不失时机地飞落在妈妈的身旁:妈妈回家吧,爹爹和两个教授爷爷都醉了,搬倒了酒缸。
素拉着儿子的手,回到自己的山洞,山洞里涌出酒的洪流,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三个醉翁互相撕扯,说着呓语。弯腰捡起一条熏醉的鱼,田教授说把鱼刻在石壁上留做纪念,何教授却说把鱼烧制成陶俑,米粒用簸箕扇着鱼儿起飞,鱼儿飞出山洞时蜕变成一条蛟龙。米糠高兴地拍起了小手,把爹爹的鞋子放进酒河里,坐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