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为一个女人寻死觅活,我就看不惯你那毬势相!
父亲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对髯翁说,烦劳君王点拨我那顽冥不化的儿子,让他从感情的漩涡里走出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髯翁道:人生有地点,死有时分,放心吧,丢儿身肩大任,以后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父亲还想继续盘问,只见髯翁将船桨一点,小舟已经离了江岸,顺水飘远。我看老父一脸憔悴,顿感愧疚,不想让父亲继续为我提心吊胆,便搀了父亲胳膊,对父亲说:爹,咱回家。
父子俩昼行夜宿,这日来到簸箕掌。簸箕掌山高林密,越往里走山路越窄,突然一只大虫呼啸而来,父亲猛推我一把,我顺势滚下山崖,昏了过去,醒来时不见了父亲,发觉自己被一条绳索捆紧,身边两个喽罗把我看守。喽罗一见我醒来,立马报知山大王,山大王闻讯赶来,亲自为我松绑,并且设酒宴为我压惊。
我在山大王堂前跪下了,恳求山大王放我回家。山大王对我说:你的身世和遭遇我全知道,要想回家容易,看见山门外那颗碌碡了吗,只要你把那颗碌碡滚上山顶,我即刻放你回家。
我思母心切,每日滚着碌碡上山,初滚时每天只能挪动一点点,第二天来到山脚下一看,只见那碌碡又复回原位。慢慢地我就能把那碌碡越滚越远,月亮缺了又圆,冬去了春来,树叶落了又长出新绿,不知不觉中,膀子上,腿上的腱肌一块块鼓起,上山的路被碌碡碾得平平展展,路两边的花草不住地向我点头致意,小鸟站在树上为我加油。终于有一天,我猛然抬起头,看见山在我的脚下,太阳对我绽开笑颜。那颗碌碡张口对我说:你可以回家了。
我昼夜兼程,翻过驴尾巴梁,远远地看见了我的家乡。正好幼时好友米粒挑一担灯草迎面而来,我拦住他,问道:伙计,还认得我否?
米粒把灯草放在路边,用草帽搧凉,他瞪起眼看了我好久,摇了摇头,有些茫然地说:我觉得你好面熟。
我始知我出门已经许久。变得连幼时好友都不认得我了。我双手抓住米粒的肩膀摇着,大声喊道:米粒,我是丢儿!
米粒使劲扳开我的手,揉了揉肩膀,还是摇头:丢儿和他老爹出门撵萍娃子去了,听说父子俩已经葬身簸箕掌中。三年了,可怜丢儿妈妈思儿念夫,日久成疾……
不等米粒说完,我已经走出老远。听说老母病了,心如刀绞一般。回到家,看见自家门楼坍塌,屋顶茅草被风吹落,门口站一老妪,满头华发,双目失明。我双膝下弯,跪在妈妈面前,双手搂住妈妈,失声痛哭:妈,我是丢儿,丢儿回来了!
妈妈伸手将我全身摸遍,然后一把将我推开:孩子,你不用骗我,你不是丢儿。丢儿骨瘦如柴,没有你这般壮实,说话声音也没有你这么宏亮。
——妈妈,我就是丢儿,丢儿长高了,长壮实了。
妈妈将信将疑,又问道:你回来了,咋不见你爹呢?
我不敢把父亲被大虫吃掉的惨状告诉母亲,编慌道:我爹病故在簸箕掌。
妈妈用手捋了捋头发,整了整衣衫,然后对跪在地上的我说,孩子,起来吧,你一定饿了,妈给你做饭,吃了饭你给妈带路,咱到簸箕掌去祭祀你爹。
灶膛里填一把柴,锅开了,妈妈摸索着从瓦罐里舀出了谷米,一粒一粒地数,数了二十一粒米,下到锅里。我不解,问妈妈:为啥只煮二十一粒米?
妈妈回答我:我听说人每天吃七粒米就能活一天,所以就数着吃了三年。咱娘俩每人吃七粒米,剩下七粒米给你爹带上,让他也尝一尝咱家乡的米香。
我掂起瓦罐,来到锅前,欲将瓦罐里的谷米全部下到锅里,结果扳倒瓦罐一看,瓦罐里一粒米也没有剩下。我潸然泪下,我回家时,瓦罐里只剩下够妈妈吃三天的口粮。
吃完饭妈妈锁上门,一刻也不停,要我带她去祭祀父亲。我不敢抗命,背着妈妈撂开脚步上了大路。三年苦功没有白费,我背着妈妈快步如飞,到了簸箕掌,我陪妈妈燃起一堆蒿草,焚香祭拜。妈妈跪下,把带来的米粒撒在地上,双手合十,默念道:他爹,你想我不?然后对我说:你爹一个人太寂寞,太凄凉,我陪你爹去了。说完竟然从万丈深渊跳下,我赶忙伸出双手想把妈妈拽住,结果拽下了妈妈的半截衣襟。我把衣襟捧在怀里痛哭,想不到那衣襟竟然飘了起来,我伸手去抓,没有抓住,那衣襟越飘越远,我起身追撵,一颗树藤将我绊倒,我抬头一看,一棵大树下,竟然躺着我的萍妹。
我高声叫着:萍妹——
……根叔把我摇醒,惊诧道:你做梦了,谁是你的萍妹?
我哭了:萍妹是我的未婚妻,被皇帝选美去了汴梁,已经三年了。刚才梦见萍妹躺在一棵大树下,一定是病了。
根叔叹道:又是一桩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