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那条山脊向前走,弯腰捡起一片瓦当,看上边雕着龙的图腾。我将瓦当拿在手里把玩,天上突然间下起了石雨,铺天盖地的石头从天上砸下来,一瞬间把沟壑填平。我把石头垒起来,做成了一幢石屋,石屋里住着癞疤子和尚根叔。根叔博览群书,知道几千年以前的事情。我常到石屋里来,洒一泡童子尿,把根叔浇醒。根叔斜躺在卧榻上,一手支起脑袋,一手拿着佛尘驱赶蚊虫。根叔讲起故事来从不跑题,盘根错节,娓娓道来,条理清晰,听根叔讲故事是一种享受。
我焚起一炉香,将案桌上的青灯拨亮,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把灵魂放到祭坛上过滤,将一切杂念悉数剔除,六根清净,然后打开心窗,去感受根叔。
根叔是这样开始的:你奶奶讲的是北宋灭亡前后那些年有关百子庵的故事。其实,百子庵是秦始皇的大儿子扶苏为他的爱妻秀秀修建的,到了北宋灭亡那年已经传了六十七代衣钵……
咱们面前这条沟,早年苍松翠柏参天,传说一对夫妻一辈子生了十个儿子,十个儿子又生了一百个孙子,因此取名百子沟。其实不是那么回事,百子沟是百子庵传了一百代衣钵以后才起的名字,原先百子沟叫做姬家沟,百子庵叫做秀秀庵。
许多年前,姬家沟里住着一对姬姓夫妻,老两口一辈子膝下无儿,只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大女儿叫做姬秀,二女儿叫做姬丽。那时,秦始皇刚灭六国,实现了全国统一。咱们这一带匈奴经常来犯,秦始皇的大儿子扶苏主动请缨协助大将军蒙恬镇守边关。一日,扶苏纵马狩猎,来到姬家沟,无意中跟正在地里剜野菜大女儿姬秀相遇,两人一见如故,互相倾慕,便撮土为香,私定终身。
经历了跟萍妹的悲欢离合,情感已经生锈,坐在蒲团上的我,丝毫不为扶苏跟姬秀的爱情故事感动。看案桌上的油灯结芯,我突然想起了那天晚上奶奶讲的狼孩。我打断了根叔的话,唐突地问道:根叔,你知道狼孩的故事不?
根叔挠了挠他的癞疤头,瞪了我一眼:我先问你,什么叫做来龙去脉?不知道开头,那能知道结尾?好好听着,别打岔。
我再也不敢多嘴,坐在蒲团上将眼睛闭起,有一搭没一搭地听。
姬秀将扶苏带回家去见二老,父母亲见扶苏一表人才,也就应允了两人的婚事,并且答应,三日后为两人完婚。
二女儿姬丽见姐姐姬秀带回来一个英俊潇洒的王子,顿生妒意,就在姬秀大婚的头一天,姐妹俩到井边去抬水,姬丽瞅姐姐姬秀不注意,一下子把姐姐推进井里……
姬丽代姐姐出嫁,新婚之夜扶苏越看眼前的新娘子越不像是姬秀,顿时起了疑心,他猛然间拔出宝剑,剑尖直指姬丽的胸口:说!你到底是谁?
姬丽给扶苏跪下了,说出了害死姬秀的经过。扶苏一剑直刺姬丽的心窝,只见姬丽的衣服从身上滑落,一只鸟儿从窗子飞出,山林里马上传来了鸟儿的叫声:秀秀、秀秀,秀秀秀秀……
扶苏把姬秀的遗体从井里捞出,冰清玉洁的姬秀变成了一尊石佛。扶苏就在姬家沟修了一座庵庙,将姬秀的石像供奉。姬丽每天都在叫着姐姐的名字唱歌,为姐姐送上一掬忏悔……
起风了,树叶跟树叶摩擦着,呜呜地哭,案上的青灯摇摆不停。猛然抬起头,看见根叔眼里噙满泪珠。我赶忙将钵端起,盛下了根叔的眼泪,只见钵内一潭深水,水里依稀可见一个靓丽女子的身影。我翻然醒悟:扶苏就是根叔。
根叔不及说完,竟然躺在卧榻上鼾声如雷。我甚觉无聊,也将头伏在案边假寐,恍惚中只见一江春水自天上而来,千徊百折,汹涌澎湃。我跟父亲坐在江边,江心有一叶小舟飘来,我手指着小舟高声哭道:我要坐上小舟去撵我的萍妹!
小舟划过来了,舟上下来髯翁。父亲上前,面对髯翁作一长揖,流泪道:髯翁老叔,可怜贤侄年已半百,膝下仅有丢儿一根独苗,前几日丢儿的未婚妻萍娃子被皇帝选美入宫,丢儿神魂颠倒,几日来水米不沾。你就成全成全我的丢儿吧,让我们父子坐上你的小舟,去那东京了结儿子的心愿,会一会他的萍妹……
髯翁在江边的石头上坐下,一边用手指头抠着脚上的垢泥一边说:并非朕不带你们去那东京,想那皇宫戒备森严,你们去了根本无法进去,即使进去了恐怕也无法跟萍娃子见面。即使见了面也难以说话,说不定还会引来杀身之祸。朕也是当过皇帝之人,深知皇家礼仪,普天之下莫非皇土,莫说皇帝选一个民间美女进京,就是皇帝要谁的身家性命也易如反掌。
我站起身,扑向江边,哭道:见不到萍妹我也不活了!一边哭一边向江心扑去。父亲欲拉我,被髯翁拽住:不怕,丢儿死不了,由他去吧,吃点苦头,长点记性。只见一排浪花打来,我立马被漩进了水涡,又一排浪花打来,把我重新推到岸边。我不甘心,复又扑向江中,眼前一片漆黑,感觉中身子已经沉入江底,好像有一双手把我托出水面,狠狠地甩在江边的石头上,我五脏俱裂,苦不堪言。
髯翁乃秦人,用秦国方言骂了我一句粗话:堂堂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