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我们”,不禁恍惚。
真的还有“我们”吗?何必粉饰太平。她垂眼低低地笑,茶杯口白蒙蒙的雾气浓郁地扑向她的眼睫,弯长浓密的睫凝着水汽,好似结着一层霜雪。
后土慢慢走过来,开口打破了这一室沉寂,“姐姐一直抱恙,后土生怕惊扰静养,不敢前去探视,如今看,像是大好了?”
简狄笑道:“你倒是会说话,看看我这幅样子,还受了伤,不过半条命罢了,谈何大好。”
“姐姐用的药方驱寒补虚,假以时日必定能痊愈。”后土笑道,“何必如此消沉。”
“你怎知我所用药方?”简狄奇道,“虽不是什么秘密,然而也当在司药署收着才是。”
后土看了一眼燕卓,后者只是垂眼抿唇,似乎没有在听二人的寒暄,“哦……我只听燕卓君提起过一次,他也曾改动过姐姐的方子。”
简狄想起那次隐罗给的丸药,一吃下去便感到明显的舒缓,正是燕卓归来的那一日。原来这方子他还插了一手。她倒没有怀疑燕卓在药方里下毒,毕竟这种手段他不会用,也瞒不过司药,然而他……
她忽然有些惶恐。正如幼时面对一片漆黑时心下猜疑不断,背后便冷汗涔涔。
这是一计吗?教她心软?还是他确在顾念旧日情分?
简狄向他那边扫去一眼,黑衣的上神把玩着茶杯,表情淡淡。她收回目光,轻轻吸了一口气。不论如何,她都不会动摇半分。
她这条命,全是东海的。
东海,那是她一生最高,最坚不可摧的信仰。
这是一个几乎可算殉国的公主,几千年长留的信仰。
这样想去,她连最后一些动容也丢下,只身投入猜疑的深渊,万劫不复。
“后土,十二司镇应当已在你麾下,不知用得还顺手否?”燕卓放下茶杯,出声打断简狄的神思。
后土往燕卓那里侧一侧身,道:“好得很,父君也十分满意,我打算带兵去海中看一看。”
燕卓点点头,“句芒会领着你。”
简狄忽然便寒声道:“燕卓君,抱歉打断,我有些话要与你单独说。”
后土没想简狄便如此直接发难,站起来道:“若二位不嫌弃便在这里谈罢,我去后面陪太子耍一会儿。”于是行了一礼出门去了,侍女也随之出去,将门带上。
燕卓默了半刻,淡道:“怎么,对此有什么意见么?”
简狄看着他冷笑起来,“你说说我当有什么意见?你那三分的虎符已制好了罢?准备不日将人马都带入幽都?留下被掏空的东海?”
她一连四个问句,咄咄逼人,眉间飞扬的神色凌厉,仿佛出鞘剑光般不可直视。
“阿殷,我理解你,然而把后土留在八荒,将计划搁置,这便是对你好了?你怎么去不好好想一想。”
原来他这样倒还是为她好?她被呵护了两百年,却并不是一把生锈的弯刀。
他私制的虎符放一块在句芒那里,貌似是由她管着,然而他消失那段时间,句芒不也一同不见了么?后土拿下幽都,率魔物返回八荒,被蚕食的东海对她已没有任何约束力,难道不是她征伐的首选?而此人,即便最后攻不下轩辕,到底有多少好处可拿,她已想不出。
“那么便为后土寻一位监军,三都战将伍农,如何?”她带着浓重的讥诮和恶意,双目死死盯住燕卓的一举一动,吐出这样一句话。
燕卓像是早就知道她这种打算一样,淡淡提醒她,“你认为共工会同意?他同意与我们一边,便是看准幽都的大权,你这一个监军将后土架空,他道我方毁约也不为过。”
果然是这样,他绝不会同意将后土架空。而她控制不了东海的兵,要眼睁睁看着他们下幽都,为平定幽都流尽每一滴血;东海也无法弹压共工氏与幽都魔物,隐罗与她什么都做不了,东海没有被轩辕攻陷,却要被魔物踏成平地!
那个男子,终将卸下最后一张面具。
而她是他最初控制东海的一步子。
这一开始,便是无数罪的根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