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东的平原上。毕竟是东海的地方,轩辕的军队再耗着也讨不到半点好处,便有停战之意;纵然隐罗再不肯,东海兵力有限,守得住未必收得回失地,最好的办法还是停战休整,好好顺一顺后方的盘根错节,稳固根基。
停战的消息传过来时,简狄正在吃药,闻言淡淡笑道:“两只火狐未必不是好事啊,若只有一个人,身处后方,前线的情势不清,又怎么和谈。”
虽然丸药性极热,驱去她体内痼久的阴寒,但是带伤操劳,心中机工,她仍是那昏昏的样子,精神气尽无,全凭唇上胭脂与眉尖青黛妆饰,那掩不去的面色仿佛是透明的,好像指尖一触便会碎裂成无数碎沫。
插手越多,她越觉得后怕与恐惧。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东海已被换了半身的血,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支离破碎。
到底是在他与她成婚之时便开始的,还是隐罗回归前后的动作,抑或是在她怀上阿素期间动的手?无论哪个时候,他对她,一例是言笑晏晏的,温柔如春色山水。
时至今日,她才真正相信,那一切,都是假的。
她的心下划过一阵惊痛,几乎教她窒息。
云浮山东,轩辕军大本营。
瑶姬的神识浮在沙盘之上,看着众人商议如何部署守军,表情深寒。
她本意乃是即便拿不下东海,至少也要将东海收拾得差不多,然而隐罗和燕卓两位主位都是带兵打仗的能手,轩辕固然兵强马壮,却少这样的主心骨,此时也不得不考虑退兵。
那位被东皇俘虏的将军名唤阅道,原先乃是戍卫昆仑虚的主将,轩辕等级森严,即便是将军她也只在点兵时见过几面。瑶姬问了他的情况,淡道:“我昆仑还不缺这一个将才,不必太在意。”
接令之人噤若寒蝉,连连点头,起身出去传令了。
瑶姬收去神识,回到远在昆仑虚的身体中。
玄冥在一旁喝着茶,抬起眼来道:“要退兵?”
瑶姬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看着他,带着点不明的意味,玄冥慢慢笑道:“帝子,怎么如今也要好好考虑臣下的话了?”
他对她道,臣下自当为帝子竭尽全力,然而不知帝子可愿意下嫁于臣,以求夫妻同心,免得各怀鬼胎啊。
夫妻同心、各怀鬼胎……她浑身笼罩着冰寒,拒人于千里之外,玄冥却没有注意一样,目光定定,落在她面上,好似温柔缱绻。
“你的话,作数到几时?”
玄冥放下茶盏,仿佛那身灰衣都忽然焕发出无比的神采,笑意漫开,“自然是……我愿到几时便到几时。”
瑶姬出身高贵,身边哪有这样轻佻的男子,谈及婚嫁,面上不禁微红,使她一身上下冰雪般的容颜衣裳显出一点点红尘的味道来。
“天色晚了,北都将军请回罢。”
“臣下正有此意,那么,”他行了一礼,正色道,“还请帝子好好思虑计较一番。”
玄冥走后,瑶姬倒在榻上,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
好在有消息道燕卓与简狄不和,而隐罗是决计不可能帮着外人的,她最好是等着东海内斗之后,再出一次兵。
至于那个阅道……瑶姬细细的眉结了起来,好说也是个出身一般的上仙,能做到今日地步,应当还是有些才干的,能保便尽力保下来罢。若她不能与玄冥达成一致,好歹手下也有些自己的人。
昆仑虚的黑夜尤其长,夕食还没用,那铺张的沉沉夜色已无声无息地围过来。祝融殿下有自己的府邸,偌大的瑞王宫冷清寂寞,她的大殿里点着几盏长明灯,灯芯弯下来,火焰一跳一跳。
当年,父君也是这样坐着,长长久久,数不清的寂寞。
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果然不能是祝融,唯有她,唯有她在常年的礼仪教诲之下,能保持耐心,守住枯槁一般的夜,将自己的身影融进深雪里去。
在这样要命的凄清之下,人并不会平心静气,并不会只求安好。她才坐了几百年,就已迫切地想要打破这厚厚的毫无起伏的冰层,就想要用铁马兵戈狼烟烽火,将八荒全数拿下。
无怪有人道,战乱不过是一场游戏,野心不过也只是兴趣。
她瞬时便明白了。
大约还是有些后悔与责备的,若是父君还在,她也不过两千岁不到的年纪,何须如此。瑶姬抿着唇,剔亮灯火,又转身让人将夕食呈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