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烟焚过之后空气里带着凄楚的灰色,野火燃在残断的车辙和歪斜的旗子上,尸横遍野,双方的都有,血气浓重,好似她飞升那一次,几乎流断浑身每一滴血。简狄一路策马狂奔,这时勒住马缰绳,披散的长发垂下来,有如流苏。呛人的味道往口鼻袭来,她以袖掩口,重重咳了几声,那红色衣袖上便多了几点血痕。
简狄对此并不在意,反倒见这里已有过厮杀,想必是她错过了他们大本营。
她四顾苍山,隐约听得有厮杀之声,凝神去听,竟然在身后!
轩辕已打过边界来近百里!情势不好!
虽已八月,正午的日光毒辣热烈,她方才疾驰,现今一停下来浑身都是汗水,仿佛整个人都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口干舌燥之余咸腥的血丝味道弥漫在口中,险些令她呕出来。
马蹄不断,猛地一阵风袭过来,她嗅到火狐的气息,隐罗就在附近。果然,定睛一看远处短兵相接,鼓声震天,她站在这边看去,只觉轩辕的人黑压压的一片,敌多我寡。
她心下一紧,从马背上纵身腾起,直直踏上云头,羽箭从她脚下密密飞过,下面打的不可开交,根本没人注意她,唯有隐罗感觉到她的气息,抬手送过来一道狭长的结界,好教她能避开羽箭降下云头。
她脚下哪里还有力气,软软地落下来,停在半空,之前昏天黑地的担忧与责备,见他好好的样子,一时喉中如鲠,眼眶酸涩,什么话也说不出。
这样多年了,她却一点都没有变,危急起来便不管不顾,根本不将自己考虑在内。到底是她搏命保护的东海和弟弟,会搏第一次,便还会有第二次。
阵前刀剑无眼,简狄却如坐梦中般愣着,隐罗来不及问明怎么回事,紧抿着唇将她一把拉上马,沉声道:“快去后面主帐!”
简狄这才醒过来一般,快速对他道:“我调了十万军来,最迟后天就到。”
隐罗深深看她一眼,竟有痛意,挡开一旁的刀尖,寒声对浴血拼杀的将士道:“给我打!守死此处!不许后退半步!”话罢一言不发调转马头便回,直奔主帐。
她满脸的疲色,鼻孔和唇角几道细细的血当是被胡乱擦去的,灰头土脸,狼狈不堪,隐罗一眼看出她虚弱的样子,抱她到卧榻上躺好,抓起她的腕子摸脉,眉峰骤聚。
她是他的阿姊,自给自己买下那一柄剑时,便已立志要护她一分不损。
如今她却不顾自己,死命奔至前线说,她调了十万军来支援,最迟后天就能到。
他双拳格格作响,瞳孔紧缩,却听简狄虚弱笑道:“阿弘……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山重水复,恍若前世之盟,他曾自诩天下无双,却还教阿姊陷至如此境地。
隐罗重重将拳头砸在案上,那字仿佛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蹦出来的,“太好了!当真是太好了!你自己呢!”
调了个兵!怎么就成去了大半条命!她还有一家子,怎么不想想!
之前一天简直跌宕起伏,她早已透支,此时听得厉声怒吼,她耳里一片尖锐的嗡嗡鸣声,仿佛要透到脑中去。太阳穴突突跳着,她疲惫地闭上眼,轻道:“不要吵……让我休息一会儿……”
隐罗转身大步出去,为主帐加了厚厚一层结界,对卫兵令道:“给我看死这里。”自己拿了长剑便上马,奔上阵前去。
风里浓重的杀意纷纷穿过他额前凌乱的发里,轩辕的士兵一批批压上阵来。隐罗只觉几近狂乱,兀自守着最后一片冷静,主将不能失却的自持。
他送了未鸦便急急赶往云浮山,见双方兵戎相见,便直接留下指战,兵营中派了人加急报信,隐罗自己还手书一封向往青丘送去一块布帛,上书“西疆告急八方速援”。
东北荒守军借道北荒往云浮山北麓赶来,南荒山高水长,一时集不起大军,然而东方的军队却迟迟不动。
他原以为燕卓另有打算,不想有人来报,燕卓君不见踪迹,只令东方十万军队死守青丘,稳定后方。
这个时候,燕卓竟扔下整个东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在阿姊与少昊已前往眺海行宫,远在东荒,又有那些守军,安全得很。思及南荒援军一到,局势当不再如此艰难,他便任那十万大军留守,自己亲自上阵御敌。
轩辕这样来势汹汹,难防会有从背后包抄,直袭青丘的,如此也好。
谁想只是一日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