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都是神采奕奕,顾盼嫣然的,恰如朝花,居此再妥当不过。
朝荣殿前方是太子的琅琊殿,原本简狄有意让隐罗重回旧居,他倒以免得收拾为由直接便进了紫珠殿;右侧还有几座较小的宫室,过去是给长公主后的小公主居住的,分别唤作垂垣殿,兰京殿,阆玉阁。
正殿朝南,暗朱的窗格被支起,大门阖着,门口站着十二位宫人,见了两人过来也不惊诧,行了礼便转身过去开门,简狄挑起眉,看大门缓缓打开,声音沉重而熟悉,是她听了几千年的朝暮之声。
那一瞬她几乎要恍惚了。幼时离开母后住进这里,她还是泪眼汪汪的,和过去每一位公主一样,娇贵而无忧无虑。
“走吧。”手被人执起,牵引着她向前走去,燕卓低低的声音隐约传来,“外面风大。”
端庄的正殿花厅,没有任何尘封的痕迹,纤尘不染的白玉游廊,还有她睡了无数日子的寝殿,连香炉都还是她少时常常摩挲的那一个,青铜炉子的盖上鼻钮被她摸得光滑发亮,后来不知被谁收起来了,她寻了好久都未果,如今竟又出现了。
“这……”她低声自语,不敢置信。
书房还有小一号的围棋子,是紫檀木做的黑子和白玛瑙做的白子,正是她学棋时的那一副。
“若是你想,便回来住几日。”
可是……自古而来,从未有出阁的公主再住朝荣殿的,即便是回省娘家,所住都是另辟的宫室,按此传统便订了相应礼制,她怎么能破。
“还记得《东海志》么,‘穷生未嫁,乃以东海为己任’,便是赐一座宫室,也算不得什么。”他的声音很是尔雅,带着笑意,“你虽然下令封了这座宫殿,然而它还是开着,连旧物都被辛苦翻出,你若不住,怎么对得起他人一番良苦用心?”
她渐渐从恍然的幽思里抽身,低眉想了想,道:“他人?我倒不知道还有哪个他人。”
燕卓眼里笑意更深,“倘使没有帝君相助,这些旧物我又从何而来。”
虽然一早便猜到是他,然而听他这样坦然承认,她心下还是有难抑的悦然,唇角勾起笑容,轻道:“那你……”
她心中总是忧虑重重,加之住在宣华殿,难免惶惶,倘若能回到朝荣殿,必能愉悦轻快,不仅是她自己的身子,对腹中胎儿更是有利。
隐罗听他的意思才道了一半,便挥手,“阿姊的事情,怎样好便怎样,你们随意即可。”
于是他很促狭地笑起来,“我晓得你定是舍不得我的,故而我特向帝君道明,住进殿内陪你。”
简狄哪里知道隐罗根本没打算管这事,更是没有“特向帝君道明”这回事,只觉被燕卓这一说,显得自己娇气不已,极为羞恼,啐一口道:“少在此处自作多情。”
燕卓对这类言语一向从不往心里去,懒懒斜去一眼,“幽婉已着手去准备起居,庖厨也已搬过来了,直接住下便好。”
她心里动容,默默地没有再出声,手紧握着他,因着自己手心冰凉,觉得他的手掌格外温暖干燥。静了一阵子,刚想要开口,简狄脸色一变,突然弯腰猛咳起来,喉头一口腥甜不上不下,几乎噎住,她急忙引了真气过去将那口痰度出,燕卓不知从哪里变出手帕来,接住一看,竟血丝浓重,触目惊心。
待她稍稍平静下来,燕卓搭着她的脉,双眉结起,用淡的听不出语气的声音道:“似是脾肺虚弱,真气不足。”
脾肺虚弱,这是她阴寒天气的痼疾,过去调理了几千年才好一些,后来因劳累再发,更是不可遏。司药只说体内阴气过重,又有旧伤过去未能及时打理,怀喜无疑是雪上加霜,可是他曾见她那样如坐梦中的表情,终是不忍。
他固然不是个仁慈的人,然而难道要他去道,阿殷,孩子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