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十一月初一,便有宾客陆陆续续抵达了青丘。
来的最早的是蔺雅母家的几位长辈,已然避世数千年,他们连简狄长得什么样子都是刚刚知晓的,简狄陪着他们到了寓所,最为年长的老者转过来,握着她的手道:“当年,我们也是这样将蔺雅嫁出去的,原来已经过去这些年了……”
天狐这一支的前族长,蔺雅的堂伯父,已然老的佝偻了脊背,目光亦因为常年的避世而略带混浊,然而感慨的意味却因此格外深重。
“我不问世事很多年,然而还是多说一句罢,青丘谁主,皆在你心一动之间。”
她静立着,觉得眼角微微发冷,衣袂在北风里抖动,冬意渐深。
果然是她太乐观了么?那个落雨的早晨,她对着幽婉道的一句决然之辞。
非也,我早就嫁与了东海。
那个若对着自己内心发的誓,还如太庙中刻着先祖名讳的石碑一样稳固么?
山上寒冷,寓所里燃着火盆,腾腾的热气扑面过来,终于将她双臂的冰凉驱走。几位长者也都不客气,自己寻了地方坐好,喝着热茶,说要下棋。
据传围棋是太古的伏羲帝所创,彼时他不过在山岩上信手画了几道纵横,然后便研究起两仪对弈的机理,最终成为一套棋理。简狄命人去搬来棋坪,又坐下来打算陪着下一局,那几人道:“你去罢,要忙的事还很多,我们这样便好。”
她也不再多说,起身行礼,“那么我先走了,几位有什么需要的,直说就是。”
刚回到朝荣殿坐下,公文的竹简还没有翻开,便感到一阵浓烈的神气袭过来,也不收敛些,果然是好几日没见过的燕卓。“回来了么,这样快。”简狄抬头,不自觉带了些笑意,“我原以为你要去半个多月呢。”
“日子要到了,难道不好生准备准备?”他答得自然。
她拿手支着下巴,上挑的眼里含了促狭,“我以为只有像我这样头一回成婚的,才会准备得如此周详,不想如你这样有经验的也是如此。”
“你说,颛顼帝君是他侄子杀的?”未鸦口里衔着一根甘蔗,费力地咬着,脸上还沾着糖汁,被她用手一抹,黏糊糊的。
那一身暗蓝的青年点头,“你知道他侄子是哪个?”
“不就是过两日要和你们长公主成婚的那个么……你也太小看我了吧。”她斜他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含着不满,配上她嚼甘蔗的动作,带着莫名的喜感,弘秋觉得他很想笑,于是他把脸扭过去了。
“你转过脸去做什么!”她黏糊糊的手要去够他的下巴,“来,给爷笑一个!”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甚好,这便是赏你的啦!”她竟将那根嚼了一半参差不齐的甘蔗放在他手里,弘秋接住了,扬眉道:“真的给我了?”
她浑然不觉这样做的暧昧之处,眼睛一眯,想的完全不是一个层次,“想得美!那可是我的。”然后又夺了过去,两个人的手尽是糖汁,弘秋也不计较,只是将手垂到身边。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将甘蔗吃完,吐了一路的渣,后知后觉地哀鸣:“弘秋,我发现我的手好黏。”
青年道了一句“是么”,还将自己的手伸出来,“我的倒是很干净。”
“啊?”她睁大眼睛,刚刚他明明接过了自己的甘蔗。
弘秋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抚,她手上的糖汁便干干净净一点不剩。“这……”她默默地嚎了一声,表情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弘秋放开她,道:“出来游学,终归还是学到一些歪门邪道的。”
妖族本就讲究自由洒脱,婚礼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只要宾主尽欢便好。燕卓亦没什么意见,于是十一月廿日卯时,他一身暗红衣缘的玄色曲裾,双手背在身后,身姿秀拔地候在了朝荣殿外。
临近腊月,山高气寒,日头始出,东方还是灰蒙蒙一片。
他今日额发尽数梳起来,后面的整齐地梳成辫子,盘入髻中,冠上横着玉簪,如此装束,比起他往日高束一把长发的样子,更是丰神俊朗,端正英挺,在寒风里依然自如。然而身后那些抬着箱奁的后生却痛苦不已,想要跺脚搓手,又扛着箱子动不得,这些人是燕卓从八万亲兵中选过来的,虽然平日里训练苦寒,也没料想抬个箱子竟是这样的吃力活。
燕卓见他们那样子,宽解道:“东西放下,活动活动手脚罢。离申时尚早,有劳诸位了,一会儿酒宴定要多喝几杯。”
那些人赶紧放下箱奁,有滑头的便道:“将军是心太急,弟兄们不会不体谅!”然后便引起一阵哄笑,燕卓也不反驳,任他们戏谑,最后道:“哪个娶新娘还不心急的,本君活了这些年尚没见过。”
这话一出大家更是笑成一片,正闹着,朝荣殿的大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红衣女官走出来,冷道:“休要喧哗!公主正在梳妆,勿让我再听见吵闹!”
话音还没落,她便看见候着的燕卓,堪堪立着,低垂的眉眼很是温柔,没有半点不耐的意思。她原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