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朴道:“承蒙庄主不弃,让我做了总管事,可惜王某资历浅,能力微薄,不堪重任。”
萧潇见他神情慎重,不像是一般的客套话,隐约猜到点什么,说道:“萧潇自知愚钝,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王朴说的和她猜到的却也差不多,方羽猝然遇难,相对于和方羽一起创业的众人,王朴这个只来了一年的外来户难以服众,资历老的彼此之间也是互相不服气,萧潇是他有婚约的未婚妻,本来可以充当名义上的山庄主人,但是另外一些人主张方羽的孩子是先庄主唯一的子嗣,孩子的母亲方柳氏,又是陪伴方羽同甘共苦的人,方羽临终前亲口承认她的身份,而萧潇,毕竟没有过门。
萧潇苦笑,心中一阵悲凉,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意料中的事情,她无能为力,也没有资格说什么,但是方羽刚刚离开,他一手建立的兴隆山庄就开始内斗,而她这个一直想置身事外的人,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牵涉进去,真是情何以堪。
百天祭日举行祭礼之后,各路总管在兴隆山庄聚会,商讨山庄今后的去路,各怀心机,众说纷纭之际,萧潇说方羽生前曾经说过,万一遭受不测,就把山庄产业托付给郭荣。王朴事先联络好的一部分人纷纷表示同意,其他左右动摇的人无可无不可地接受,有一些有异心的人看看情势如此,只得作罢,只有极少数人不能接受,当下破门而出,另找出路。
王朴受郭荣和萧潇挽留,继续留在山庄做一段时间的总管事,他借郭荣在军队和官府的威势,恩威并施,倒也让兴隆山庄前段时间群龙无首的混乱局面得到改观,方柳氏和孩子住在兴隆山庄的一处别院,被妥善照顾,等到孩子长大,会得到很大一笔可以自主的产业,但是在那之前,他们对兴隆山庄的运行没有发言权。
几天以后,事情稍定,萧潇给王朴和郭荣各自去了一封信,也没有惊动其他人,搭伙一个入蜀的商队离开了澶州。
一路西行,经洛阳,函谷关,进入关中,商队往眉县去,要经褒斜道入蜀,萧潇就在华阴县告别了商队,另雇了一辆上华山的马车。越临近华山,萧潇的心就越急切,满腹的委屈、悲凉和疲倦,似乎只能回到那个最初来到的地方才能疗伤缓解。
在那个6月的清晨,她茫然却满怀期待地离开这里,去寻找那个深刻在命运中的清澈微笑,一年后,她满心疲惫地回到这里,茫茫然不知归路去处。
归去来兮。师父那个书帖就在怀中,指引她迷茫的脚步。师父,华山,现在是这个世上仅剩的可以收留她的地方了。
走上太华山之前,萧潇回头望一眼大千世界,那个让她心心念念去追寻的人已经不在了,那么不管是深山密林,还是万丈红尘,都不过一样的孤单寂寞,没有什么值得牵念。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有个人静静伫立,直到她萧瑟孤单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道上,又过了一会,才上马离开。
日当正午,马儿哒哒地敲打着山路,郭荣忽然想起初见时她在府门外负手静立闲看风云的样子,这次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或者她并不愿再见到他,所以虽然把兴隆山庄托付给他,虽然写信劝他注意朝中动向,却连当面道别都没有。
当夜郭荣在蒲津渡口停宿,站在黄河岸边,看月涌大江流,听河面上传来的夜风呜咽,恍如萧潇在无人处的饮泣,也不知道她在华山会不会冷,在外面这么久,回到山里习惯不习惯,也不知道当她难过的时候,陈抟会不会安慰她。
几乎有种冲动立刻返回华山,接她出来,把她留在身边照顾,让她远离世上所有的艰难和伤痛,但是他只是轻轻叹口气。他能感受她的惶恐和不安,却无法安抚她,现在的她就像一只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竖起戒备的藩篱。也许华山平静的生活会抹平她的伤口,是真正适合她的地方。
山居不知岁月。萧潇学医,采药,随陈抟下山给周围的村民治病,加上在邺城军中的经历,几个月时间,倒将陈抟的医术掌握个七七八八,刀伤外科尤其出色。慢慢地她就自己出诊,渐渐有了些声名,这次却不是靠着陈抟或者蒙骗。
某一天,她去山下复诊,忽然发现原本零星点缀着的野菊花已经铺满山坡,找一块平缓的地坐下来,折一枝黄花在手。黄花不逐秋光老,那个原本想要年年岁岁共度,一起随秋光变老的那个人,又在哪里呢?
日光正好,萧潇索性在花丛中躺下来,静静望着天上的云倏忽变幻,时聚时散。不知不觉泪流满面。然而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是没有了。时间果然是最好的良药,把一切伤痛都抛在身后。
萧潇闻着青草野花的清香,听着草丛中小虫的悉悉索索,望着远方山顶盘旋的鹰,感觉到大自然的生机勃勃,不由得微笑起来,活着多好,活着就有无数可能。
朦朦胧胧中,忽然听到婴儿的啼哭声。很多年之间,萧潇漂泊天下,从东海到巴蜀,从极北的契丹境内的克鲁伦河,色楞格河到最南端的百越,岭南,南奔北走,从来没有一个地方像澶州一样刻骨铭心,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深刻爱恋和刻骨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