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才轻声问：“今年普陀寺外的杜若开得好么？”
赵王欠身道：“臣已经很久未去，不过灵山花木繁盛，年年如故，想必是好的。”
皇后目中陡然锐利，看了他半晌，才缓缓微扬唇角，露出一个魅惑人心的笑容，三千粉黛尽失颜色。难怪皇帝即便痴傻，即便知道这个妃子心地恶毒，东宫但凡有孕的妃嫔都会被她灌服红花，她最喜爱赏宫人一丈红，用血来画屏风上的桃花，人人都说她是妖妃，但那时还是太子的傻皇帝依旧最爱她的云鬓花颜。
“很好。”皇后笑了起来。
赵王不说话，从头到尾，他始终半垂目光，在皇后的盛气之下依然无懈可击，无恼恨，亦无不甘，依旧是那个心冷情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动如山的赵王。
“你走吧。”
赵王退下。
凤藻宫内，一缕风也无，殿顶繁复的软烟罗以纹丝不动的姿态低垂。
皇后看见有淡淡青烟自金兽口中逸出，香气幽浮于房中，应该是起安神作用的香，可她却觉得那像是一层密织的轻纱，缠绕在她身上，掩住了她的口鼻，让她窒息！
蔡恒玉坐在檐下，膝上放着一把古琴，双手抚琴，雨珠如帘，从他眼前滑落，破碎在青玉般的石板上。
赵王刚从宫里回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从内屋中出来，听见的便是他凄清的琴音。
蔡恒玉的身边放着一个碧玉酒壶，两个兽头酒樽，摆成两人对酌的样子，看到赵王，不禁微微一笑，“我来为殿下送行。”
赵王坐过去，盯着两只酒樽道：“我不饮酒。”
“殿下戒酒了？”蔡恒玉有些惊讶。
赵王道：“我今日不想饮酒。”
蔡恒玉将酒具撤去，双手将琴送给赵王，低声道：“好久未听到殿下抚琴了。”
赵王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那把古琴，盘膝坐下，手指在琴弦上放了很久，“可我此刻心中尽是杀伐之音，哪里弹得出什么清徽雅调。”
蔡恒玉笑起来：“如果弹不出雨霖铃，蝶恋花，那便来曲破阵子，满江红，我洗耳恭听。”
赵王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眼前纷飞的雨势，终于轻轻拨动琴弦，琴声铮铮，如同猎猎旗帜，齐腰牧草，冷月刀霜，可后面的琴音渐渐乱了，残阳古道变成灵山普陀寺外遍地开满的杜若，铁马金戈换成一个少女的音颦笑颜。
“春已瘦，荣辱穷途，左右彷徨。辛酸处，平地一声吼，醉眼看人杰鬼雄。红尘路，轻掷韶华，但见白头——”
曾几何时，孤单寂寞的寺庙里，晨昏敲响的黄钟大吕，披着僧服的和尚们的身影，他每日匆匆走进又匆匆走出，坐在树下看大雁飞过，往往就是一天。直到终于有一天，他看到一个小姑娘站在树后，疏影横斜，苍劲的枝干后，露出一双清美的眼眸。
琴声突然“铮”的一声断了。
赵王看到那根突然崩断的琴弦，和自己流出血迹的食指，半晌才回过神来，低声道：“心伤莫抚琴，古人诚不欺我。”
蔡恒玉转头去看赵王，突然愣了。
这个从来情绪半点不外露的冷面王爷正在低低笑着，一只手死死握着拳头，另一只手紧紧捂着双眼，逐渐笑得不可遏制。
雨水打湿那把琴面，血滴在上面，顷刻便被雨水冲淡了。
“因果循环，从来报应不爽。”
“原来果真如此。”
难得见赵王情绪波动，蔡恒玉看了赵王一眼，将酒壶递给他，轻声道：“要不，殿下尝尝这个，二十年的女儿红。”
赵王笑了一下，却没有接，雨水中不断被大风拍打起的芭蕉叶，在粉墙上投下拉长的阴影，赵王的脸半隐在夜色中，低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成王败寇，岂能事事如意……”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还能等的起——”赵王的手伸在半空，虚握着，像是一定要抓住什么的样子。
很久以前，那个孩子步步踉跄地跟着一个小姑娘，外袍几乎要把他绊倒了，既想靠近她，又不敢靠近她。她是多么的美丽，那孩子那样喜欢她。
“瑗瑗，”那孩子轻声叫着，“等日后，我要建天底下最美丽的宫殿给你，我也要坐一坐龙椅，等那个时候……”
那孩子从小养在寺庙里，时常饥一顿饱一顿，饶是天资聪颖，一时也想不出重权在握后的奢华到底是什么样子，只能用他贫瘠的语言形容着——
“我喜欢瑗瑗。”普陀寺后一地的杜若，在月色下妖冶如梦，那时春草抽芽的声音，就像他胸膛里的那颗野心，屏着气息，慢慢的，慢慢的，探出一角，又极力隐藏着。
他那时，也像现在这样，虚握着手，想抓着什么，痴痴地看着笑靥如花的小姑娘。“等那个时候，我再好好待你。”
轻软的风轻轻拂过他头顶，就像是什么消融在风里，那些风华，隔着前尘，一时看不清楚。只送来最后几声轻轻的呢喃。
“四郎，我要去做太子妃，以后更要做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