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两夜未睡，仇士蕃原本粗硬的脸部轮廓有些软化，在听到来人的禀告，那份软化突地被瞪圆的双眼撑破，“王妃也在那里？怎么可能！”他腾地从椅上跳了起来，“那些人没有对王妃不利吧。”转头又看向赵王，嚅嗫道：“四殿下，都是下官办事不利，请您责罚。”
赵王将手中的书向茶几一丢，端起龙井茶喝了一口，借着那冰凉的苦味醒了醒神，“与你无关，都是府里下人办事不牢。”
王府总管已然得到消息赶来，听到赵王这句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抖如糠筛，“王爷饶命！”
赵王一记冷眼扫向他，总管立时汗流浃背，惊若寒蝉。赵王一摆手，低声吩咐道：“去薛府把王妃接回来。”
总管如蒙大赦，不敢怠慢，连忙领命而去。
蔡恒玉宁定的双眼也有了些倦意，揉了揉眉心，“殿下，楚王防着皇上，防着我们，防着燕王，却万万没料到最后是他自己后院失火。”
赵王淡看他一眼，“女子，祸水之源。楚王败在多情。敬之，我不想我的门下也有一天会重蹈楚王覆辙。”
蔡恒玉咳嗽一声，忙转移话题，“殿下，如今楚王已经再难翻身，我们还是再做接下来的打算。”
仇士蕃仍有顾虑，“那楚王妃肚子里的——”
赵王冷冷道：“我连活生生的楚王都不怕，还怕个未成形的胎儿？”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自作主张。”
仇士蕃慌忙道：“下官也是想斩草除根，以绝后患。这也是——”说着指了指上方，“那位的意思。”
丫鬟轻手轻脚地替赵王换了盏新茶。赵王接过茶盏掀开杯盖，热气袅然升起，白雾腾腾，赵王看了半晌，又合上杯盖，缓缓道：“天家无情。”
晨鸡啼晓，威远侯府里的宫灯红烛悄悄儿燃尽，花厅整套镶云石铁力木家私，在冬末不冷不暖的朝阳下，泛着一层疲惫的色彩。但因着是极上等的铁力木，在那层疲惫着又透出一层根深蒂固的坚硬。
府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门前三级青石阶上的片片鲜血，在阳光下泛着黑红黑红的光。
威远侯的二子华玉言从还未停稳的马上重重跌了下来，竟未觉着半点疼。他身后夏侯丹也怆慌着跌下马来，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青石阶，突觉左手上一片粘湿，茫茫然抬手一看，却是一手的人血！
夏侯丹无声地惨叫一声，猛力狂奔进了侯府。“大舅舅？二舅舅？三舅舅？”一声声呼唤之下，无人应答，夏侯丹心跳被惊得狠狠一乱。
厅内一片空空荡荡，只余下三盏残茶，满满的浅浅的，尤自在冒热气。
环顾四下，竟然空无一人。
从前厅侧门进了前面花园，回廊下，再看四下，还是没人。
夏侯丹又连连唤了几声“来人”，除了清晨里的冷风，无一应答。夏侯丹正不知是梦是幻，却看到东边方向，有火红的光跃出。
烧的是主院的阁楼！
他连忙拔腿便往那边跑——
穿过一条条长长的廊，掠过一根根柱子，把一间间屋子，一进进院子，皆数落在身后。寒风呼啸，刮在脸颊上如刀生疼。府邸里花木，隔墙，拱门，照明的灯笼处处依旧，却不见一个人影，让人惶恐无比。
前头就是主院，却有仆从跪在院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低低抽泣。
夏侯丹从他们中间穿过，往院子里去，却看到跪满了一整个院子的人。
外头，跪的是侯府里粗使的下人和侍卫，
接着，是婢女和伶俐的小厮，
然后，是上了年头的总管和管事，
最后，阁楼台阶下的是诸多威远侯府幕僚，家臣。
里面有太多熟悉的面孔——
夏侯丹看到有下人往门外台阶上堆了最后一批柴草，陆续迈进门槛。
夏侯丹认得出那些是用来做什么的，他跌跌撞撞穿过地上的人群，两手禁不住发抖，藏在自己的衣袖，隔着布料攥住衣摆。
一抬头，就看见最高一层，威远侯华明贤浑身缟素端坐在正堂中央，夏侯丹心中仓惶，忙高声喊道：“舅舅！”
威远侯显然已经看到他，惨然一笑，“阿九。”
后脚跟上来的华玉言也跪地悲呼道：“父亲！”
威远侯之下的华氏众人个个面上惨白，一脸大厦将倾的凄慌。内眷的哭泣声从紫檀木屏风后的内间传了出来。微弱的晨光照在紫檀木上，渐渐渗出绝望的死光。最后两缕红艳艳的晨阳穿过威远侯惨白透明的背影，泼洒在正堂的尸体，扔在地上染血的刀和满地的鲜血上。
那血色，红上加红，竟透出一种全然空白的颜色。
华玉言上前一步，盯着那具尸体满脸惊愕，“二妹！父亲，是谁做的？”
威远侯抬头看他，“你二妹不愿就死，为父送了她一程。”
“父亲？”
威远侯惨然道：“二郎，燕王的人马就要来了，她们现在死还能留有一点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