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的只有短短一个时辰。
他明明有八个兄弟,其中一个更是同母胞兄。
母后却不让他们亲近。
父皇十年间,未曾探看过一次。
他觉得寂寞,偷偷翻了母后的宫墙去看他的那些兄弟们。
他看到三哥时常带着沈表妹嬉戏玩耍,九弟追着他们玩闹,跑累了,就跑回到贵妃怀里撒娇耍宝。
二哥护着八弟。
六哥和五哥时常一起在树下练剑切磋——
那些画面,他觉得嫉妒。他也希望能有一位兄长。
后来母后发现了,就带他去看一个少年,走了很远的路,少年不住在皇宫,住在寺庙里,那是他的四哥。
他终于欢喜地发现,他的兄弟中有一个竟和他一样寂寞。
可是后来,四哥被父皇领进皇宫。他看到父皇常年布满阴霾的脸上露出难得愉悦的笑容。四哥是一个很冷很冷的人,对每一个人都一样冷淡。他是那么的害怕寂寞,而四哥却好像享受那种寂寞。
他们不一样。
他没有父亲,也谈不上有母亲,可好在他还有一个同胞大哥。
太子夏侯昭。
他希望能和九弟一样,有一个疼爱他的胞兄;能和八弟一样,有一个可以仰慕的兄长;能和六弟一样,有一个如同知己的兄弟。
他的大哥是太子,终是要继承皇位的。
这皇宫里,谁不是逢人面带三分笑,未可全抛一片心?人心深不见底,防不胜防,更甚于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更何况情尘意垢后,逢了凄风苦雨,就越发会让人灰头土脸。
越王并不怪太子如此对他,因为他明白太子若没有戒心,怕是早死了上千次。
四周薄雾笼罩,拐角阴湿处种着几树桑柏,恍然吹来一阵风,树梢上的积雪便纷纷扬扬婆娑地抖落下来。
越王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对太子道:“太子,我这心里憋了一出旧事,不说出来始终就像搁了一块大石,近些年越搁越沉。不知你有无兴趣听听?”
半响无声息,只听到飒飒风声。
太子认真地趴在地上画他的鬼画符,仿佛世界只剩下他和地上的泥巴。
越王也不管太子是否会回答,目光看向那几树桑柏,径自往下说道:“那是二十八年前的旧事了。”
“有一个大户人家,男主人掌权时,家族内部盘根错绕,他为平衡内部关系,娶了一位又一位夫人。这些夫人个个出生尊贵,而男主人也并不见偏爱其中的哪一个,大夫人的位子便空了出来。于是,男主人决定谁先生下继承人,大夫人的位子就归谁。有位夫人对那个位子势在必得,正好有个贱婢怀了男主人的孩子,没有人知道,除了那位夫人。于是她就想出了一招借腹生子——”
越王似乎笑了起来,“俗气的故事自然有个恶俗的过程。”
“那是男主人的第一个儿子。那个夫人自然登上了大位。蒙在鼓里的男主人把这个儿子立为继承人,大夫人的地位越发巩固。又过了几年,其他夫人前好些年都没有生养,那几年却像比赛似的一个接一个地生儿子,而且连大夫人自己也生了个儿子。有了亲生儿子,大夫人越发不待见大儿子,总想让小儿子代替他当继承人,而男主人的其他夫人也都有她们各自的小算盘。没有大夫人的支持,也不被男主待见,大儿子的处境越来越艰难——”
“他想活。但怎么活?在群狼环视之下,只有装傻充愣。他表现的平庸而懦弱,是兄弟间资质最差的一个,不仅如此,他还有恶疾。就算他是名义上的继承人,谁把他放在眼里?又有谁服气他?”
越王露出恍如自嘲的笑,混着叹息接着说道:“他在没有一个人支持的情况下,好好的,活了二十八年。做了二十八年的继承人。这二十八年来,不管多少人要对他不利,不管多少人要把他拉下来,可他却依旧安安稳稳地坐在那个位子上。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无知愚蠢的‘白痴’?”
越王看着低头不语的太子笑了笑,“比起他,我们这些人倒像是一群跳梁小丑。”
风声婆娑哀鸣着呼啸而过,一旁灯罩里的烛焰静静拉长着、拉长着,突然“嗤”的一声灭了,青烟像蜃雾般腾起——
太子莫名其妙地抬头看着越王。
许是失去灯火看不清的缘故,太子那双眼睛在污泥遍布的脸上,竟然隐隐透射出让人遍体森寒的冷意!
世人多是肉眼凡胎,淫浸红尘数十载,看过千百张嘴脸,可谁见过眼前这一张最逼真的画皮?
风渐渐停了,越王弹弹衣摆站起身,轻叹一口气,缓缓说道:“大哥,我不会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