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暮色蕴出黑暗前的最后一点光亮,屋顶鱼鳞般排列着硌人的瓦片,檐下蹲着一个一身皂衣的人,看身型是个成年男子,脸被一头鸟窝般的乱发挡住了一半,上面还插着几根枯草,手里握着一根枯长的树枝,在泥地里写写划划。
写了一会儿,他转了个身,细看之下才知道他穿的不是皂衣,而衣服原来的颜色已被黑泥污了。他抖动衣襟,盘膝坐起来,脸上挤弄出千奇百怪的神情,明明是同一张面皮,时而嗔怒,时而傻笑,说不出的怪异。
曲廊尽处,隐隐约约传来人声。
越王提着铜制底座的宫灯朝这边走来,身后身影在宫灯的照射下一长一少。越王似乎走的很慢,玉簪束发,素袍银带,身影清华。然后他停在阑干旁,眼神说不出的复杂,却确确实实在打量着地上那个乌七八糟的人。
“你在写什么?”越王问他。
怪人仿佛听不懂,依旧在写写画画。
越王的表情似乎对此并不惊诧,可他在下一瞬间动了,身法飘逸的如同一片被风托起的树叶,轻轻的落在怪人身前。越王又问了他一遍,不紧不慢的,很细心。
“你在写什么呢?”
怪人朝他笑了笑。不知怎么的,怪人那张乌七八糟的脸上却有一双出奇温和的眼睛,想来那张脸如果洗干净了,应该是很好脾气的人。就在越王以为他要开口说话时,那怪人转眼又低下头去写写画画。
见他不理睬自己,越王并不以为许,搁下宫灯,挪动着手指夺过怪人手中的枯枝,“太子,太子?”他小声叫着。
无人应他。
然后,越王又唤他,“大哥。”
还是无人理会。
越王静静地看着他。
这便是太子夏侯昭。
当今大庆的太子夏侯昭,可能是自庆开国有史以来最可笑、最无能的太子。一个痴儿也能当上大庆的太子,一当还是二十八年。
当然,夏侯昭虽是最滑稽的太子,但可能也是庆史上处境最堪忧的太子。
夏侯昭当太子当得如此凄惨,除了自身原因,只怪他生不逢时。
夏侯昭做为庆武帝的嫡长子,由他登基即位原本是不容置疑的。可偏偏由武帝时期,政权就纷乱不休,权势滔天的贵族世家们,让武帝无可奈何地以纳进一个又一个妃子作为巩固政权的方式。武帝的后宫是庆前所未有势大,杨氏、华氏、燕氏、卫氏、姚氏等等,这些后宫的女子并不再仅仅是一个隐藏在皇帝背后妃子的代号,而是一个又一个隐形权利的象征。
如今,皇后偏疼聪明伶俐的小儿子,由皇后为主的杨氏支持越王夏侯童,而贵妃华氏支持楚王夏侯玮,手握西疆重兵的燕氏支持燕王夏侯亮,而皇帝最心爱的儿子则是惜妃之子赵王夏侯伦。
相反,反而是这个正经嫡出的太子孤立无援。夏侯昭一不得父皇爱重,二不讨母后欢心,这个皇太子能一路保住太子之位二十多年,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观。当然主要还是多方势力互相制约,谁也不服谁,到让痴病缠身、无能懦弱的太子捡了个好大的便宜。
如果夏侯昭生在惠、平帝年间,也许还会有几分生机。可惜,夏侯昭有八个弟弟,而且个个文武双全。随便哪一个放在一个朝代,不是开阔疆土的霸主,就是治世纳贤的明君。
所以只能说夏侯昭生不逢时。
这个不知该说是倒霉还是幸运的太子,一路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做了二十八年的太子。
越王看着依旧在地上写写画画的太子,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太子失去了枯枝并不介意,转眼便拿手指代替,指缝里夹着泥泞,又黑又脏,地上写了写,许是觉得不甚顺畅,伸到嘴里舔舔,又划开了,像是一座木塑泥胎。
只是个没有心魂的傀儡。
比以往更甚。
越王低下头,半遮在浓密睫毛下,那双色如子夜的眼睛里,似乎永远浸着一汪笑意,“太子,你连我也不信吗?”
太子自然不会回答他的话,只是对他挤出一个奇怪的鬼脸,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越王低笑起来,见他笑太子也跟着傻乎乎地笑开了。越王看着他那副痴呆似的模样,自言自语道:“连在我面前也要做这副模样吗?”
太子依旧在傻乎乎的笑。
“你在怕谁?父皇?贵妃?燕王?楚王?你的太子妃?还是——怕母后?”
太子似乎没有听懂,茫然地看向他,那双眼里除了诡异的茫然,便是没有心魂的空荡。
越王看着那双眼,却想起了自己的往事。
他自小就被养在母后身边,那个生他的女人对权力有着无与伦比的极端狂热。每日对于他来说,破晓时闻风而起,入夜时伴冷月清辉,耳边是杜鹃啼血,眼前是岁月峥嵘。
他终日都得面对一张枯槁般的冷硬面孔。
一日十二个时辰,四个时辰习文断字做锦绣文章,四个时辰练剑弯弓学兵法谋略,三个时辰朝会内臣研究朝局变化,无一日更改。留下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