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传来的雨声渐小,本来阴暗压抑的天色已稍有缓和。走到窗前开窗,雨后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这个算得上一线的城,秋季总是雾霾深深,全天不见远景也是常事,然而大雨过后的世界却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地仿佛有点不真实。薛靖不知道这是因为酒醉微醺的幻觉,还是平时看见的人事物本来如此,只是世界教会了他们遮掩,让本来简单的东西变得复杂?
薛靖此时略显焦躁,还有忐忑。是否自己说错了什么?自从刚刚说完选诗的缘由,董伯似乎突然变得沉默。他静静的站在书桌前,细细的看着诗,碎碎的吟。也不知是不是冷,薛靖竟觉得董伯似乎在颤抖,他是想起了早已过世的爱人吗?想来也是,到了董伯这个年纪,一个人久了,就习惯了自己是一个人,不会回想起从前,因为拥有的早已失去,也不会憧憬着未来,因为没有期待。自己为什么还要提起这些让人不开心的事呢?薛靖想开口道歉,但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气氛沉闷的让人说不出话来,突然起来的沉默让薛靖烦躁起来,屋里依然红红的炉火,狗肉掺杂着酒的味道,还有淡淡的墨香,好像让空气变得格外厚重,重到薛靖都能听见自己每一次呼吸的声音。本以为开窗会好受一点,但除了阵阵秋寒,什么也没有。薛靖摇摇头,正要关上窗户,身后传来董伯的声音。
“小薛,你错了”
“恩,是的,董伯,对不起,我不该提起.”薛靖不知如何表达
“没关系”董伯也从书桌走到窗前,拿起窗台上的香烟和火柴,于是光华一闪,一缕青烟飘起,转眼不见
“要来一根吗?”
“不用,我不会”
“恩,不会好,不会的好哇”两个人站在窗台前,年长的抽着烟,年轻的望着他,彼此不再交谈。
待到第三根烟燃尽,董伯才开口道:小薛,你觉得我们谁会赢?
“肯定是您”唯恐董伯心情不好,薛靖早就觉得不管董伯字写的如何,都要说比自己写的好,便想也不想的答道。
董伯笑了笑“长者令,行勿迟上一句是什么?”
“长者问,对勿欺”
“那你小子还睁着眼说瞎话,你要真觉得我能赢,都不会喝醉了还吵着不服气要比划”说罢董伯走到桌前,换上宣纸,提笔沾墨,开始书写起来。
薛靖静静的望着,连呼吸都轻柔了许多,只为此时的董伯。
刚刚和薛靖吃肉喝酒打屁聊天的书圣酒仙不见了,此时立于书桌前的,是一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微笑着,仿佛还有一点腼腆,慢慢的书写着,眼中的光芒流转,酝酿,最终满溢出异样的温柔,那抹温柔仿佛星河,若隐若现,流经脸颊,脖颈,手臂,指尖,最后随着湖笔着墨,落于纸上。书写时的细微声音此时如同一首舞曲,手与笔一如舞者,你侬我侬,舞步也跟着舞曲,在这光滑的地板上摩擦,摩擦。薛靖不由得有些痴了,也顾不上会否打扰,靠近了书桌。
人生若只初相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董伯此时刚刚写完,又恢复了书圣酒仙的模样,问道:如何?
薛靖自愧不如,如是肯花大价钱找名家来请副字回来,恐怕最多也只和眼前这柳体旗鼓相当而已,自己与之相较,更若云泥。
“董伯您,比我强”薛靖心服口服。
董伯也不得意,淡淡道:只是这幅字我是专门为一个人写的,不能送你,小薛不会怪我吧?
“怎会”薛靖心内一阵遗憾,这样的字要是能送给自己,怕是睡着也能笑醒了吧?
董伯此时也落墨下款完毕,搁笔走至窗前。
薛靖目及落款,有些吃惊:薄幸郎愧书
董伯此时出声,问道:你可知道这首词?
薛靖略作思索“略知一二,纳兰容若的作品,个中典故未必全记得”
“你觉得李隆基是个薄幸郎吗?”
“从世俗的眼光来看,是”
“那你是有不同的意思咯?”
“我觉得不是”
“说说看”
“都说纳兰若容写的这首词是用怨妇的口吻谴责爱人,忘却了曾经的蜜语甜言山盟海誓,改变了当初的心意。因为他觉得在李隆基在马嵬坡赐死杨玉环是一种背叛,对爱情的背叛。”
“难道不是吗?”
“这样就要分类讨论了,请原谅一个理科生的习惯。因为我认为爱情始终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两人恩爱缠绵,李隆基对杨玉环三千宠爱在一身,从此君王不早朝,杨玉环对李隆基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两人这样的感情如果是假爱,彼此利益的交换和利用,我得享玉体痴缠,你族人尽封王侯,那我觉得赐死杨玉环和他赐死一个小太监小宫女没有区别,怎么算得上是背叛呢?如果是真爱,倘若为爱人从容赴死能换取对方的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