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是中国人最隆重的节日,农村过年更是重要,一家全年的收成,要在走亲戚串朋友的交往中,展现给邻里乡亲、亲朋好友,要用祭品展现给逝去的先人。孔孟之乡的发源地越加注重这些几千年流传下的老奎成(规矩),似乎不这样做,心里就不得劲一般。
正屋的厅堂里,中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纸透进来,亮堂堂的。何柳林坐在八仙桌边的太师椅上,慢慢的品尝着紫砂壶里的茉莉花茶,紫砂壶是村里的保长去县里开会捎回来的,何柳林尝试着用有钱人的方式生活,好像还不是太习惯。
何柳林背着手从正屋走出,穿过大院的天井,走进南屋的厅堂,再从南屋的后门走过去进入附院的天井里。南屋既是大院的南屋亦是附院的正屋。他又折回到大院的影壁墙跟,迈出大门,沿着胡同走向前街,大街上晒太阳的人不少,看到何柳林出来,都禁不住立起了身子,腰向下一踏行礼:“何老爷,吉祥”,何柳林摆了摆手继续把手背到身后,向村东头的大湾走去,冬天的水湾结了厚厚的冰,三娃和一群孩子在湾的中央打闹着,一不留神滑了个趔趄,差点趴到湾的冰面上,何柳林不禁皱了下眉头,呵斥道:“三娃,别在那里闹了,掉下去冻死你个小王八羔子,抓紧回家!”三娃抬头看了看他爹,恋恋不舍得从冰面上爬到岸上的土路上,捧了一捧路边的沙土洒在已经湿透的棉鞋上面,斜着眼睛看到他爹的怒气,吓得抓紧跑了起来。
土路沿着湾北边的北沿延伸到田地里,何柳林背着手站到了自家的土地上,每到这时心里总是美滋滋的。湾东边的一百多亩田地就是他的家业,到田地里看一眼转一圈是何柳林每天的工作之一,大冬天的时辰,上周下的雪还没有完全融化覆盖住了麦苗,田地里看上去光秃秃的,但是他知道,过了年打了春,田地里就会生机萌动,似乎看到了麦收的粮食。他不仅感叹,三十几年的辛苦总算没白费力,父母死得早,同父异母的哥哥何柳森吃喝嫖赌没几年就把父母剩下的那点家产折腾没了,自己为了活下去十多岁就到河东去拉纤,后来看到河东的香油便宜,就开始推着香油回这边换粮食,再后来自己就磨香油,因为为人厚道又乐善好施,十里八村的很快出了名,赚了不少的银子。就开始买地,几十年竟然也攒了一百多亩土地,于是雇了拴柱做长工常年帮着照料田地,麦收何秋收季节则顾上十几个短工收粮耕垦,自己也才过上了地主的日子。
哥哥何柳木却过得实在不咋地,年轻的时候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后来因为没有多少开销前三项就已经戒得差不多了,但是赌和抽戒起来却很难,柳林只要救济些钱财他就会快活一两次,吃了上顿顾不上下顿的,后来柳林干脆不给钱,只给他家人和孩子吃的和穿的,避免他去挥霍。何柳木的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何柳森比柳林小三岁,柳森要比柳木人品强得多,和何柳林关系更好一些,虽然没多少能耐种地忙活日子过得还可以,何柳林也经常去救济这个弟弟。
何柳林踱着步子回到自己院子里的时候,三娃在影壁墙后面撅着屁股刨着积雪,柳林爱怜的用手拍了下儿子的屁股,幸福的向北屋走去。四十一岁才有的这根独苗苗,可谓是老来得子,看着别人家都五六个孩子,何柳林认为这就是命,毕竟老天有眼,让他还有个根。儿子一点都不象自己,整天傻乐乐的,脑子一根筋,这点像她妈,人善良老实,长大了估计要受欺负。对,要好好培养培养,过了年请邻村李家坪的李老秀才到家里做私塾先生,连大哥何柳木家的阿福、阿贵还有弟弟何柳森家的阿才,然他们和三娃一起读书识字,别看阿福、阿贵一个十二、一个十岁,鬼坏心眼一大堆,但是斗大的字一个人也不认,和七岁的三娃、六岁的阿才比也没强多少。请私塾先生的费用自己就出了,估计大哥大嫂也不会说好,管他呢,对侄子们好,也算对得起死去的老爹了。何柳林在厅堂里边想着边踱着步,冲着院子里的三娃叫了一声:“何孝先,进来。”
三娃诧异的抬了抬头,看了看他爹表情有些木讷。
何柳林笑呵呵的说:“三娃,你把你的正名给忘了啊!明年认先生后,就要用这个正名了,我的傻儿子。”
三娃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继续刨积雪,在努力刨出个什么活的东东来。
何柳林看着儿子苦笑了一声,心里想,读了书就会变机灵的。回头叫了声拴柱,拴柱从后院的厢房里奔过来。
“东家,有何吩咐?”
“拴柱,你找个篮子,把西厢房的那块大肘子肉、炸的那条大鱼,还有白面馒头给你大伯那边送过去,提醒你大娘,这不是给她吃的,这是过年的祭品,供祖先用的,拿二十吊钱和半袋子白面过去,让她给阿福、阿贵过年买身新衣服。回来后再给你小叔送过去二十吊钱和半袋子白面过去。”
“前几天不是刚送过一些吗?听说我大伯又去赌钱了,把你上次送给他的烟嘴也输进去了。”拴柱嘟囔着。
“快去吧,别嘟囔了,过年了,我不想听这些。”何柳林不耐烦的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