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之“空”
镜意象负载的“空”意蕴得到传播,弥散到小说中。
李汝珍著名的《镜花缘》,是借佛家“镜花”空意蕴来叙写故事、表达人生空幻感慨的,诚如《镜花缘》第一回云:“即使所载竟是巾帼,设或无缘,不能一见,岂非镜花水月,终虚所望么?”在清代杰出的小说《红楼梦》里,这种镜意象“空”意蕴所承载的佛教悲情意味,也得到了展现和传扬。此外,佛教镜意象的空幻意蕴还影响到了六朝以后的诗论,诗论著作中也常取镜空来说明诗歌创作与欣赏中某些玄妙空幻、不可捉摸的特点。最典型的是宋代严羽的《沧浪诗话·诗辩》:“诗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诗人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莹澈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此处用镜来比喻有“兴趣”的诗作所带给人的,如同观镜中之像介乎虚实之间、既神韵十足又变化万象的审美感受,以禅喻诗,形象确当。谢臻《诗家直说》卷一中曰:“诗有可解不可解,不必解,若水月镜花,勿泥其迹可也。”也是以镜比喻诗中空灵、玄妙之特征的。
《红楼梦》第一回中云:“虽其中大旨谈情,……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空空道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
“色空”观念是佛教最基本的观念,《金刚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说:“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佛家把一切能感知的现象都称之为“色”,“色”属于认识上的幻觉,因而虚假不实,其本质是“空”的,即一切现象最本质的特征就是虚空。这种具有明显中国特色的“色空”观念,体现在外在世界则表现为“人生无常”。
佛教认为,世间万事万物的本性是“空”,一切皆空,“空”是涵盖世界人生的最普遍的最高概念。本体看不见,摸不着,必须藉由外在假相呈现,而感情必须藉由外在客体所引起,而这些风月之情亦是融入在客体的世界中。曹雪芹在两“色”中夹入一“情”,在传统的佛教“色空”观念中间,引入“情”这一中介,或者说在“色”之中分离出“情”这一概念,具有“因情而悟禅”的意味,可以说是吸收禅宗思想的结果。黄南珊云:“‘空’作为出发点归宿点,实质上是指情禅的表现型态,并非指舍情归空的空无。可见,第一,情悟而空始空终,表现形式上符合道人的‘空空’视角。第二,此系因情悟禅,情为参悟的媒介和对象,并采取对情本体即时豁达的体悟方式。第三,证悟结果是情本体的内在性和形而上化,即情的禅化。”按照佛教教义,“灭情以见性”,唯有舍情才能了悟,主张否定情感,即无情的哲学,然而禅宗并非一味排斥“情”,而是具有对“情”的包溶性与开放性。《六祖坛经》中即有“无情无佛种”的说法,强调“佛种”包融“情种”。禅宗所要达到的是一种“在世间而出世间,出世间而不离世间”的自由精神境界。以“空”破“有”,即“在世间而出世间”的阶段;而一旦达于出世间又能顿悟“真空妙有”的境界,就真正进入了成“佛”的自由精神境界,也即“出世间而不离世间”的最高阶段。“不离世间”也就是对生命仍充满依恋、有难以割舍之“情”。空空道人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实具隐喻之意,代表从“空空”到“情”的趋向,蕴含从执着到超越的思想轨迹。“情僧”一词为曹雪芹独创,乃是对无情方能成佛的否定,一反佛教对“情”的看法,把“情”这种与“空”相对立的妄念看成能真正领悟佛教“色空”精神实质的契机。
“情”成为连结“色”、“空”两头不可或缺的中介。可作为参照的是,《五灯会元》卷十七卷记载青原惟信禅师语:“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这是青原惟信用生命修行体验亲证得到的见解。
凡读过《红楼梦》的人都知道贾宝玉是个“情痴”,其实《红楼梦》中多次暗示,情僧即贾宝玉,贾宝玉的精神磨难历程,亦是情僧求悟的历程,这在书中是有迹可寻的。“情僧”指的是“情之真觉者,是对情的神识彻悟,葆有情的慧性灵根,达到情的般若境界,相通于冯梦龙所谓以情度世的‘多情欢喜如来’,迥异于那种带有狂禅色彩纵欲风流的‘摩登鸠摩罗什’。”宝玉数次对黛玉说:“你死了,我做和尚。”欲作之“僧”,究其实质和本意,实乃“情僧”。
空空道人之改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实为宝玉精神面影之映现,是《红楼梦》“大旨谈情”的巧妙启示。“情僧录”其义有二:一是指“情僧”所“抄录”之书。但“情僧”(空空道人)不是作者,只是抄录者而已。二是指情僧所“记录”。石头记是石兄所记,石兄即贾宝玉,宝玉即情僧,故改名为“情僧录”。如此,情僧可以指二位:一是贾宝玉,一是空空道人,两人皆因情因色而悟空。王国维在《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