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宁地肃,峨嵋金顶危崖上一小块平整的练功场仿佛仙子向天捧出的一只玉碗,此刻已盛满了月光。
师太背月而立,望着崖下被夜色浸透的莽莽山林发呆。
方丈从窄仄的山道中走来,远远瞧见师太背影,那缁衣上细细的颈子和一任轻风扯动的衣角,令他多少年积蓄的情感忽地澎湃。
他急走几步想冲上去拥住师太,告诉她不要这样,告诉她这背影太孤单,太伤感,太冷清,太让人不忍卒看。
可是他知道彼此身上都背负着武林两大派别数百年的清誉。
他知道自己不能,师太也不能。
——或许师太能,只是自己不能?
他在心中痛骂着自己的懦弱,步子却仍缓下来,变得一如往日般庄重而稳定。地上的影子却轻轻滑去,偷偷与师太的影子无声相融。
“师太,”
方丈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忙轻轻一咳,音调变得活泼起来:“师太,在观赏夜景么?”
师太略侧了侧头,擦了一下鼻翼:“你来了。”
方丈隐约看到她眼圈是红的,忙柔声道:“你怎么了?”
隔了好一会儿,师太才缓缓道:“刚才道长哥哥过来说他想要还俗,还问我,有没有兴趣?”
方丈心中猛地一揪,道人虽然看起来没心没肺,但大家相交多年,他的心思自己当然明白。
他忽然无比痛恨自己。
——有些话自己不说,以为别人也不会说,可是等到别人说了,自己才发现后悔已经没用。
师太目光放远:“他还说,如果我蓄起头发,一定可以成为世上最美的新娘子。”
这话用意已经十分明显,方丈听得心如刀绞,然而事到如今,自己能做的也只有祝福。当下陪了一笑道:“是啊,师太蓄起头发,一定十分好看。”
师太大怒:“你跟他一样可恶!”一脚将方丈踢下崖去。
方丈猝不及防,醒悟过来时身子已在急坠之中,仗着轻功甚佳,在岩石间踢踏卸力,总算安全落地。他舒了口气,忽然发现前面地上萝卜似地倒插着个人,揣袖盘膝,脑袋扎在土里直没至肩。过去拔出来一看,大奇道:“道长,你怎在这里?”
道人眨眨眼睛:“被踢下来之后,我一直在思考。”
方丈:“思考什么?”
道人:“一个有关土豆是否向往猕猴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