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宝把头埋进热水里,足足憋了五十息,才钻出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抹去脸上的水渍,他把头搭在木桶边缘,用沾了热水的毛巾放在脸上。突如其来的噩耗,让他有一种心力交瘁的感受。此刻他放松下来,眼泪却忍不住,又一次涌出,打湿了毛巾。
笃笃笃!
房门敲响。
金宝一下子坐直身子,用毛巾抹去脸上的泪痕。
“谁!”
“先生,衣服来了。”
“拿进来吧。”
伙计捧着一身干净的衣服进来,笑呵呵道:“先生,我们家与和胜祥合作多年,衣服都是和胜祥的老师傅手工作成,价钱可能有点高,不过肯定说服。一件打底衣,一条棉衬裤,一身棉褂子,袜子和鞋都是赠送,一共三块钱,您看成吗?”
汤盆的伙计,要有一双火眼金睛。
特别是在这种鱼龙混杂之地,如果看不准人,说不得就要受罪。
这大冷的天,金宝没有穿外衣,内衣上虽然被雨水打湿,可隐隐还能看到血迹。
伙计就知道,这位爷不是一般人。
这种天气,穿着棉衣都还觉得冷,可这位爷却毫无感觉,岂能是等闲之辈?所以伙计就留了小心。他不怕金宝闹事,清泉汤盆背后是顾嘉棠,杜月笙手下四大金刚之一,在上海滩,还没有多少人赶来惹事。而且,金宝说了要买衣服,伙计更多了一份心思。那双火眼金睛从客人身上扫过去,就得知道客人衣服的尺寸大小……这可是跑堂伙计的一个基本功。
“放下吧。”
金宝依旧坐在木桶里。
伙计放下衣服,并没有离开,而是垂手站在门旁。
这叫候命……你刚才说要打听消息,那么现在,你可以问了。
金宝听刘小冬说过这澡堂子里的规矩,哗啦一声从木桶里站起来,露出一副壮硕的身体。
伙计眼睛很尖,一眼就看到金宝肩膀上的枪伤,立刻变得更加小心。
抬腿从木桶里出来,伙计立刻从旁边拿起一条大浴巾递给金宝。金宝擦干身子,从钱袋子里把钱全部取出来,往桌子上一码。十几块银元,在灯光下闪闪放光,那伙计脸上笑意更浓。
这是个懂行的!
打听消息,你得先把钱拿出来,让线人放心才成。
金宝裹着浴巾,坐在椅子上。
伙计立刻麻溜上前,给他倒了一杯茶水。
“这三块钱,是衣服的钱,你收好。”
“先生果然是爽快人!”
“我听说,这里打听消息,一个消息一块钱?”
“先生果然是合字线上的人,看来都听过了……我们家收费虽然贵,可童叟无欺,绝不会招摇撞骗。不然的话,客人不高兴,还会脏了顾先生的名头,以后谁还会光顾我们的生意?”
“我信顾先生。”
金宝说着,把一块银元放在桌上,“我想打听一个人,叫做蒋福生。”
“蒋福生?小绺门的蒋福生?”
“你知道他?”
“呵呵,先生,这是第二个问题。”
黑,真他娘的黑!
金宝在心里咒骂一句,不过还是又拿出一块银元放在桌上。
伙计立刻把银元收起来,“知道!”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金宝差点就把桌子掀翻。
一块银元,两个字?
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看起来在这里打听消息,这提问的方式必须要小心,否则就是花冤枉钱。
金宝深吸一口气,又取出一块银元。
他想了想,“我想找蒋福生。”
“不可能!”
“为什么?”
这该死的伙计伸出一根指头,那意思是说:这是另一个问题。
强压着心头火气,金宝又拿出一块银元。
“客人您别生气……好吧,看您也是个爽快人,又不像是合字线上的人,您也就别花冤枉钱了。”
金宝虽然故意做出一副老江湖的姿态,可他的年纪和他的问话,还是露出破绽。
他能讲一口流利的沪上话,如果是个江湖人,肯定不会犯下这么多的错误。伙计把钱揣好,走到门口探头向外面看了看,而后关上门,又来到金宝跟前,“您若是合字线上的人,怎可能不知道蒋福生的事情?年初的时候,小绺门反水,老家伙遭了算计,如今已经被抓进大牢。”
“啊?”
“而且,他得罪的是洋人……我听说,老家伙被关在华德路监狱的西牢,您想吧,那是什么地方?”
华德路监狱,位于提篮桥,又叫做提篮桥监狱,号称是远东第一监狱。
由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直接管理,隶属工部局司法行政司管辖。早在光绪二十九年,也就是1903年开始启用,而后陆续增加,如今已形成占地近六十亩,牢房十幢以上的规模。那里守卫森严,围墙高达五米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