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问话更像是自言自语,明显没有指望儿子有回答。她抬起头,看向张经,淡淡道:“你便是张彝的儿子?”
张经跪伏于地,轻声道:“启禀至尊,小臣正是。”
“哦?”太后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赞叹道:“张彝真是好福气,儿子个个丰神朗俊、气度不凡。起来说话,你既要陪伴诩儿读书,哀家倒想考考你。”
张经站起身子,施了一礼:“多谢至尊,小臣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太后抬起玉臂轻轻一挥,大殿中的宫娥会意,轻轻地退了出去。
太后道:“哀家问你,若是有一天,你位列台阁,皇帝有过失,你当如何?”
元子攸听到问题,提起衣袖,轻轻地擦拭了额角的汗水。这个问题说起实在有点大,乱世三百年,君杀臣,臣弑君之事屡出不穷。太后的问话,无疑把张经架在大火上炙烤。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落个欺君的罪名。
张静愣了三秒钟,大脑却在此时高速旋转。太后问这句的用意何在?显然不是为了考察自己的忠心。
自己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子,又哪里值得当朝太后考察。无非是想看看自己的胆量罢了。
想到这里,轻声道:“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
“大胆!”身后刘腾尖叫着:“小小年纪,竟敢蔑视皇威!”
张经轻蔑地看着他,心里想到,还好老子记得一些古词句。这句话乃是孟子他老人家说的,君主要是有了大的过失,作为臣子就要反复地、再三地、不厌其烦地进谏。若是这样皇帝还不听,那么好吧,就把皇帝给废掉,找一个贤明的人来做。
“怎么,刘大人有意见?这句话又不是我说的,你要是对这句话有意见的话,最好下去找孟老夫子谈一谈。”张经不知为何,见到刘腾一副刻薄的样子就心烦。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你……”刘腾侍奉孝文、宣武和当朝三代帝王,尤其是宣武皇帝死后,太后和元诩更是在他和外廷大臣的同心协力下才得以保全。自诩劳苦功高,就连各个总是诸侯王也不敢如此蔑视自己。没想到居然被一个小小孩童在至尊面前肆意讽刺。
生气倒是其次,最主要的还是惊愕。一时之间气在当地不知所言。
“好了好了,小小年纪居然牙尖嘴利。倒是哀家看错了人。”太后咯咯笑了起来,指着刘腾,轻轻道:“刘爱卿也无须放在心上,他还不过是个孩子。”
“多谢至尊夸奖!”张经见到太后没有生气的意思,也就不再客气,当即打蛇随棍上,坐实了自己“牙尖嘴利”的名声。
太后笑罢,忍不住哀怨道:“哀家好久没有如此高兴过了,想来宫里的日子不如村妇远甚。平常百姓可以肆意欢笑,做想做之事。哀家倒是处处受制,不得自由。”说完拍了拍手,原本退出的宫娥鱼贯而入,在大殿中舞了起来。
张经第一次进宫,见到刚才的一着棋押对了,小小得意了一下。他还没有资格可以在宫内肆意妄为,也便见好就收。
宫娥们翩翩起舞,这些宫娥每一个都是千挑万选的绝色佳人。在宫中却只能沦为舞姬。老皇帝已死,小皇帝还没到大婚的年龄。这些宫娥即便沉鱼落雁,也是无人欣赏,只能用舞姿来取悦统治者。
张经叹息着,穿越这么久,几乎每一件事情都让他有叹息的冲动。没意见与后世都有太多的不同,而更多的时候,他也是有心无力。明知道这些事情充满了不公平,却只能遵守着这些不公平的东西。
太后跟着舞姬的节奏轻轻拍动着软榻,看到入迷处,轻轻走入舞丛,跟着节奏跳了起来。
一阵靡靡之音自乐伎处传来,有的弹奏着琵琶,有的敲打着编钟,有的吹奏者胡笳,幽怨哀婉的声音从太后的喉咙中缓缓流出:
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
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荡落南家。
含情出户脚无力,拾得杨花泪沾臆。
秋去春还双燕子,愿衔杨花入窠里。
跳着跳着,太后软倒在地。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
“母后?”
“至尊?”
元诩与众人见状,齐声问道。随舞歌姬则停下舞姿,跪伏在地,不敢轻动。
太后玉手轻轻拭了眼角的泪水,悲伤道:“哀家失态了。”
刘腾跪在地上,哭声道:“至尊要保重身体啊,江山社稷全赖至尊护持。万一太后有恙,万死难赎老奴之罪!”
张经一阵恶心,这个刘腾真心懂得拍马溜须之道。一番感情直白,只怕太后更会信任于他。忍不住讥讽道:“至尊身轻如燕,舞姿优美。若是保重以后,身子长得比水桶还粗,不知某些人是何居心,居然诅咒至尊。”
“你——老奴哪有此意!”刘腾跪在地上,听到张经的辩驳,心中大急。“砰砰”在地上磕起了头。
“爱卿免礼平身吧。哀家知道你的意思。”太后走回软榻,刘腾急忙爬起来,走上前去帮太后捶起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