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有印象的,就是这两个人,和那一块石头,大概是他们太有风格了一些,故而记忆的清晰。
绿衣记不得自己那时候多大。
她记得当时的自己,只能穿很破很破,都要成了布条,全是窟窿的衣服,人因为饥饿,而显得面黄肌瘦,每天大概只能喝一些没有米的米汤,清凌凌的全是水,晚上饿了的时候,便只能吮吸自己的手指。
因为饿——所以她会尽量的将手指放在嘴里,食指因此破了皮,食指的手指肚上,有些肉都吮没了。
这个她记得分外清楚,现在她的右手的食指的手指肚上,看着都要比左手的少一些,偏了一些。
这都是童年的印记,存留在她的记忆深处。
如今再一次回忆,当年的自己,是多么的艰难而顽强的活着呢?丫鬟虽然是下人,但丫鬟却能够有干净的衣服,虽然衣服规定的极为严,冬天的时候,也单薄的厉害,可却不知道比村里的人好了多少。
至少丫鬟的衣服,冬天的时候,也不会有洞,风不能直接吹在人的身体上;至少丫鬟每日里的伙食,也比得上那个村里人过年。
绿衣的嘴角微微的翘起,似乎在笑,暗道:“这果真是要比的,以前村里的时候那些人的生活,后来府衙里的生活,现在的生活”
她继续着自己的回忆。
白条并不在这里,这里只有她一个人,谁也不能打搅她,她看着天空,一直看着。
小小的绿衣没有名字,饿得厉害,一个过路的人给了她一块饼,便将她带走了,然后送进了一个叫做“教坊司”的地方,那个时候她几岁呢?已经记不清楚了,不过她清晰的记得那个人!
那个人留着两撇胡子,背着一个粗布的包裹,还打着绑腿,眯着眼,一直都是笑眯眯的,还给她吃过饼。
对于小小的绿衣来说,那是最幸福的事情。
那个人姓什么?她不知道。
那个人住什么地方,她也不知道。
但那不应该是一个坏人——即便是现在回想起来,她也并未因为那人将她贩卖进“教坊司”而怨愤!
对于她来说,进入教坊司就是脱离苦海。
在教坊司里她需要学很多的东西,要学问识字,要学习音律,舞蹈,女红,学习一个女人理所应当的,应该掌握的一切,以及一般女人根本就不需要掌握的技巧,学不好,会挨打,会挨饿。
但相比在村子里的时候,这里就是天堂——村子里的生活,你什么都不用学,也要挨打,也要挨饿,并且挨饿是一个必然的条件,但教坊司学得好就不会。
所以绿衣很努力。
教坊司里的教习们同样喜欢这样有出息的,一些教习甚至于帮她量身定做了未来的发展计划,若是可能,便进宫去搏一搏,退而求其次,可以找一个好人家做个妾侍,再不行的话,就进楼子
教坊司里的人,不是犯了事的官宦家眷,便是如绿衣这样的穷苦出身,所以传统的“三贞九烈”“三纲五常”对于她们来说,什么都不是。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有饭吃就能活着。
吃好吃的饭便能活的更好。
所以教坊司在绿衣看来,是一个充满了温馨的地方——虽然有勾心斗角,但是吃的好,于是便活得好。
后来一位官老爷来视察教坊司,一下就看上了绿衣,那个时候的绿衣已经八九岁了,有了一些模样,教坊司的饭菜也不算差,故而显得很标致。所以那老爷,便将她带走了,做了一个丫鬟。
后来这一位老爷成了锦州城的府台,绿衣也变成了府台的贴身丫鬟。
贴身丫鬟能做很多的事。
绿衣能认得很多字,也会作诗,还会唱曲,若非如此,这位府台也不会将她领回去,做自己的贴身丫鬟。
贴身丫鬟是一个极不错的职业,至少那些妾侍是比不了的。
贴身丫鬟时刻贴身在老爷身边,即便是老爷就寝的时候,也会在一边守着——当然,坐堂的时候除外,女人一般是不允许进入大堂的,这是规矩。
那位老爷走到哪里,都会将她带到哪里。
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丫鬟,叫做红衣。
进了府衙之后,她们才发现,原来教坊司的日子,根本就不应该是人过的日子,那么这么一比较,此前她在村子里的生活,又应该算是什么呢?
但——
这些和程鹏家里的生活比起来,就更没得比了。
住在程鹏那里,她每日里只需要打扫一下,做做饭,洗洗衣服,吃的却是带着肉糜的粥,白净的米饭,还有各种可口的,见都没见过的菜所以绿衣发现,这样的幸福,是别的地方没有的。
就像是那个晒在太阳底下,懒洋洋的抓虱子,将虱子咬得“啪”“啪”不绝的老汉说的一样:“好好的给我一顿肉,让我吃个饱,死了也心甘了!”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从未复杂过。
绿衣的思绪到了这里,便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