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松道人未曾转过身来,良久,唯听山风簌簌,夏虫低鸣,虽然晚分黑夜,却有穹顶一轮明月皎洁,淡淡银光洒落,整座莫阁局纵使深处一片黑暗,竟也披上了一层薄薄银辉。
“怎地?老夫换了样貌就认不出我来了?”
他昂首空明,忽地摇头暗自沉吟,末了远处吹来一股清凉山风,风中带有着一股山野清晰,可其内气味更重的,莫过于参杂其中的淡淡清香,清香似花,带有着妩媚婉转,久久传承。
一闻到这股清香,莫松道人当即长眉蹙起,狠地转过身来,身后却不是他嘴中的无支祁,而是一名身披道家白色仙袍,三千长发披肩,面如桃李春花般的美丽人儿,竟是苏青道姑。见此,他黯然低头,沉吟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去军门休息?”
苏青道姑往前几步,手中佛尘依旧托在手腕处,轻道:“许久没见你了,便是模样变了,那双眼睛是不会变的,怎么?我来看看你都不成吗?”
莫松道人低道:“太晚了,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吴师弟对你有些感情,莫要让他看见了,老夫可不想晚年还跟他吵骂一番。”
“哦?”苏青道姑轻轻提嘴一笑,站于莫松道人左侧,一同朝下看去,“原来,你一直在看这两个小家伙,看到禹郎和碧莲,我忍不住会想起我们小的时候呢,那时的你,胆子可大了。”
闻言,莫松道人猛地睁眼,头上露出磨砺数百年的风霜皱纹,“什么胆子大不大的?师妹,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也累了,也该回去休息了。”
“慢着。”苏青道姑转头喊起,斥住了莫松道人,她眼里含着几丝眼珠,彷佛就要脱出,“别人不知道,你当我不知道吗?你换面出来,一方面是因为武家军人占据了归龙山,更改归龙为御龙,而另一方面,便是为了躲我。”
莫松道人自叹一气,只见他面容做苦,眼皮有些沉重般的打拉下来。
他叹声,转过身躯,轻道:“苏青师妹,难不成你想让吴师弟知道此事吗?我与他师兄弟多年,况且年纪已长,不想再大动干戈了。”
苏青道姑留下几分苦泪,泪珠落在石坛,激起一阵飞荡水泪。
她往前大走几步,站在莫松道人面前,厉眼看他,这时,唯见苏青道姑拉着生气的容颜,撅着红唇小嘴,手中佛尘已单手握紧,甩至一侧。
苏青道姑道:“这时候你却顾忌起吴师弟了,怎么儿时御剑追我玩耍之时,那日和我同房之际,怎不见你这么担惊受怕的?”
她泪珠流的大的,好似泉涌喷发,便连声音都有了几分哽咽。
便她是御龙山门龙尾峰首座,拥天下至高道行,持惊艳世容,在旁人眼中是个不入世事,不问情欲的冷漠道人,可心坎深处,也不过是长着一棵肉心的凡尘女子罢了。
莫松道人怔怔望着她,那个心里深处,想去怜爱,却又因为薄面舍弃的女子。
这女子依然美艳,已然成熟。
莫松道人微微眨眼,垂首摇头,低道:“那是年轻之时意义风发而犯下的罪过,师妹就别再提这事了。”
苏青道姑红着眼眶,把手中佛尘丢弃一旁,竟是过去狠狠抱住了莫松道人,她揽着他已然瘦弱却仍旧宽敞的腰,啜泣道:“一百年了,整整一百年了,你知道我自冠实嘴中听到有关于你的消息之时有多开心吗?”
她哭,她笑,她执着,不怕世人拿她做例取笑。
就为了一个心中高傲存在的才俊男子,便是这等男子面容已然老去,已无权势地位,她也不弃。
莫松道人狠狠吸去眼角流下的眼水,用力脱开她的怀抱,朝后便要下山。
“师妹,都是为兄一时糊涂做错了事,你又何必苦苦纠缠?你我二人皆为道家弟子,应努力追寻道家至上道法,好早日得道成仙才是。这等凡尘男女情缘,还是……还是断了吧。”
莫松道人说的斩金截铁,声势逼人,背对着的面容,已然留下再也吸不进去的碱泪。言罢挥舞了一下道袍,化作一道清风箭矢,朝着山下莫阁局去了。
良久,望着凉亭许久,方才见到凉亭之内,一记粉色,带着嘶啸飞去了。
又折回来,莫松道人轻步来到凉亭,在他心中,顿时矛盾了起来,自己是否也该放下尘世孽缘,随同粉色一同飞离这尘世呢?
他叹声,摇头,举步酿跄,便是掩面哭泣之时,突然听到身后一声磨挲声响,且不过片缓,竟是在那道挲挲声中,传来一声稚嫩:“嘿嘿,没想到便是老君,在凡尘也抵不过世俗女子啊。”
莫松道人听此,立马撑直腰板,负手而立,故作沉声道:“是无支祁吗?”
那被唤作无支祁之人快快小跑上前,半跪道:“小神无支祁,参见老君。”
莫松道人缓缓转身,望着无支祁,忽地嘴角一笑,看着他那不过两尺的矮小身躯,笑道:“对了,现在禹郎叫你小尻是吧,那我也入乡随俗,以后也叫你小尻吧。”
那无支祁缓缓抬头,唯见牠一身黑毛,身量两尺瘦小,正是小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