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国都,龙城。
慕容皝初建前燕王朝时的都城是曾为古帝颛顼之墟的大棘城,自领军破冰而行三百余里大举攻伐叛部慕容仁收取辽东全境后慕容皝升龙之势一时无两,又倚仗正值年少的四皇子慕容恪的不世神威连败后赵、破高句丽、平宇文部,慕容氏睥睨纵横声名赫赫,天下王孤朕寡无不惶惶,慕容皝遂迁都龙城大赦天下。
这儿是前燕的皇城,而终有一日这里也将成为整个天下的皇城——每一个慕容家子弟的心中都深藏这这句话。
东宫内,皇子慕容俊正与萧龙形闲聊,无侍女在侧。
自被文明帝立为世子以来,慕容俊便毅然戒掉了围棋,萧龙形出入东宫的次数也变得频繁了许多。
萧龙形今次匆匆来访,是因为听到了一条从东宫侍女嘴里传出来的消息:前天夜里,慕容俊在东宫内摔毁了五把梨花檀木凳子、三架龙凤呈祥屏风、两把青瓷雨花茶壶,骂了七句“饭桶!颖阳府养的都是一群饭桶!饭桶饭桶饭桶!”,又骂了十一句“这是一国之君做的事吗?姓石的脑袋被门夹了!被驴踢了!他那能叫脑袋吗?他那是尿壶!尿壶尿壶尿壶!”……
一直都没有哪个宫女敢劝慕容俊消消气,所以直到今天慕容俊的气似乎也还没消。东宫女侍们担心世子气坏了身子,才将前天夜里东宫的情形有选择、有目标的泄露了出去。
于是萧龙形来了。
东宫里值钱的物事不计其数,其中方便摔的、摔得舒服的也有一堆,但慕容俊明显是专捡那些便宜的摔……
所以萧龙形知道,慕容俊这是故意摔给自己看的。
“颖阳城的事,是老夫办事不力。一切责任,都应由老夫承担。殿下切莫气坏了身子。”
“老师言重了。幽州郡太守的信,我看过了,但他那里毕竟也只有颖阳府尹的一纸公文。听说你派人去过颖阳城了,我希望知道得具体一些。”
“最新的消息是……又死了一个,还附带两个颖阳府的捕快殉职。”
慕容俊面色温和,表情不变。
如今的慕容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湖中小亭间与萧龙形手谈的少年郎了,十几年的养气功夫下来,眉宇间的肃杀之气早已沉淀直至消逝不见。
“老师对此事如何看待?”
自从萧龙形正式入幕王室以来,慕容俊便一直对他以老师相称,崇敬之意溢于言表,毫不做作。
“暂时还打不起来。南齐一向精明,百年以来没少坐山观虎斗,捡便宜的功夫天下第一。老夫以为,陛下三年之内不会对后赵发兵。”萧龙形很快的回答道。
慕容俊点点头,说道:“打仗目前肯定是打不起来的……老师,你只知程晋成等人是后赵石虎请人刺杀的,也知道他们是我大燕要保护的人,但您可知程晋成等人当年为我朝做过些什么?”
萧龙形一怔,俯身作揖,答道:“老夫来燕国不过十数载,对很多事情都是不知情的。”
“程晋成当年行商天下,往来于大江南北,商号遍布诸国——这是他表面的身份,而实际上他从十五岁开始便是专为我父皇一人办事的皇廷密探,十九岁时洗了底,开始做一名与朝廷毫无瓜葛的红顶商人。”
言至于此,慕容俊低头喝了口茶。
“他是陛下派往后赵的卧底?”
萧龙形心如明镜。
“程晋成当年在后赵、南齐、东晋都结交了不少贵戚权臣,数十年来,他为我大燕捎回来了许多极珍贵、极有用的情报。”
“那么,想必那张名单上的其他人物也都是当年有功于朝廷的了。”
慕容俊停了停缓缓抬起头很严肃的说道:“不光有功,且居功至伟。只是,除了那几个以前的朝臣之外,剩下几位的身份都比较特殊,所以不能得到朝廷的明赏。”
“原来如此……”
萧龙形长叹了一声。
他这才明白了为何石虎吃饱了没事干居然要跟几个退休的红顶商人过不去。
但,明白归明白,萧龙形却依然不能理解……几个早已退休了的闲散之人,对他后赵再也构不成丝毫的威胁,为何还要不惜重金请出五蜮山的人去刺杀?
萧龙形长叹原来如此,指的是慕容俊于前天夜里骂的那十一句“这是一国之君做的事吗?姓石的脑袋被门夹了!被驴踢了!他那能叫脑袋吗?他那是尿壶!尿壶尿壶尿壶!”……
“这些事之前没跟你说,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说得那么清楚。只是想不到,唉……程先生前半生提着脑袋为我父皇效力,在后赵国周旋于狐狼之间,不可谓不凶险。而功成身退之后在我大燕境内颖阳城安心养老,竟然会被人暗杀了……”
萧龙形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半晌发不出声来。
只是想不到,唉……
这六个字从慕容俊嘴里语气惆怅地说出来,比扇了萧龙形六个响亮的耳光还难受。
但萧龙形却低着头无话可说,没法解释,也不该辩解。
那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