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一个例子。《人民日报》曾有一个标题:“廖副委员长会见或宴请日本朋友。”到底是会见了,还是宴请了?为什么要用“或”?记者写这个新闻时也许遇到了困难,因为接见的日本朋友不止一拨,有的是会见了,有的是宴请了,于是来一个“或”。但是,用“和”也不行。该怎么办?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在“会见”和“宴请”之间加一个顿号,既不用“或”,也不用“和”。“会见、宴请日本朋友”就很好嘛!
还有一个例子。有一篇高中学生的作文,题目是“万花纷谢柿犹红”,讲怎样做西红柿酱,我给他评改了一下。文章一开头讲:“夏天是西红柿的旺季,大量上市的时候堆积如山,一时吃不完,价格一日数跌,甚至堆在路边卖不掉,眼睁睁看它腐烂。过了这一阵,特别是到了冬天,它又成为稀缺商品,无处寻觅,有多少人在想,如果有办法把夏天吃不完烂掉的西红柿保存到冬天,那该多好啊。”这可不行啊!“把夏天吃不完的西红柿保存到冬天”是可以的,再加上个“烂掉”就糟了,因为“烂掉”与“保存”之间是矛盾的。既然“烂掉”了还怎样保存呢?这种毛病并不大,自己是可以挑出来的。只要写文章的时候站在读者的立场上挑挑毛病,就完全可以修改好自己的文章。另外,这篇文章里还说:“成熟的西红柿鲜嫩可口,营养丰富,人们爱吃它,细菌也爱吃它。正因为它营养丰富,水分又大,细菌一旦在里面安家落户,传种接代,它立刻就要腐烂,所以贮存的方法第一是灭菌,第二使细菌无法再侵入,不能再繁殖。为了灭菌,家庭用的普通蒸锅就够了。把西红柿切碎,装到瓶子里,上锅一蒸,就可以将细菌杀死。但是,如果蒸的时间太长,西红柿就不能保持原型,失去了外型的美观。”这就出问题了。既然已“把西红柿切碎,装到瓶子里”,还有什么外型呢?这不就自相矛盾吗?只能说失去了原来的色泽。这种逻辑上的毛病,是完全可以自己发觉的,所以,我们就要培养学生检查自己文章的能力。
准确,不光是事实要准确,逻辑上没毛病,还要在写文章时注意微妙的地方。
举一个正面的例子。刚才讲到《东方少年》上的那个小学生的文章,有一段描写年画:“我常常搬一个小板凳,坐在湖边上,看那满湖的荷花和那些欢蹦乱跳的鲤鱼。有时,竟看好几个小时。荷花那秀美的身姿,迷人的色彩吸引着我,把我带到童话般的世界里。我想到我曾经看到过的那幅年画。在花心的莲蓬上坐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花红的小兜肚,脚上系着铃铛,脖子上有一圈花瓣做成的小链子,胖胖乎乎的小手上拿着一个刻着‘福’字的连心锁。”我看到过这种年画。这个同学的描写非常准确。这不是很容易的。它把年画的细节和味道都抓住了。
再举一个反面的例子。《参观纽约庞贝馆》里有这样两句话不正确:一是“有些人躲在桌底或地窑中”,二是“当时人们放在桌面上的食物,仍然很好地保存着”。问题出在“桌底”和“桌面”这两个词上。我认为桌子没“底”。鞋子有底,箱子有底,桌子哪有“底”?其实说的是“桌子底下”,但“桌子底下”与“桌底”完全是两回事。“底”和“底下”是不一样的。“鞋底”不能说成“鞋底下”。“箱底”和“箱子底下”也完全不一样。因此,“桌底”是完全不对的。再有,“桌面上”这个词不准确。说“桌子上”不就完了吗?“桌底”不对,“桌面上”也不对,为什么一碰到桌子就全错?它说明作者不注意这些小地方。这里没有太大的学问,也不用查字典,凡是中国人都知道没有“桌底”和“桌面上”的说法。如果是外国人,就不知道“桌底”和“桌子底下”的微妙区别了。但我们是中国人,大家都说“桌子底下”。那为什么写错呢?跟写汉字有关系。他一看见那个“底”就认为是“底下”,没有放在嘴里念一念。念一念很重要,凭着中国人的语感就能发现问题。
对于初学写作的人,首先应该强调的不是生动,而是准确。其实,准确就是生动。大家不要追求离开准确的生动。像小学生描写年画、描写头发像“壶盖”,就很准确,也相当生动。准确和生动并不是两回事。我们不能片面强调生动,否则,就会有很多流弊,就会引导学生追求漂亮的字眼,打好多没有必要的比喻,结果没有什么好处。
注释:
①选自《写作论》(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84年版)。有删改。标题是编者加的,原标题是“写作和写作教学”。朱德熙(1920—1995),江苏苏州人,语言学家。
??
???作者是著名语言学家,谈写作不讲大道理,而讲实实在在的语言问题。阅读本文,思考下列问题:提高写作水平,为什么只有靠多读多写?读文章不妨站在作者立场,写文章不妨站在读者立场,这是为什么?作者为什么反对华而不实的文风,提倡文章一要准确、二要自然?
???有人说,作者谈写作不关注宏观问题,尽讲些鸡毛蒜皮的小问题,弄得写作者手足无措。你的看法呢?试与同学们交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