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事后想来,我们在阴沟里大概走了两三百米远,但在当时,我觉得那是一条怎么也走不到头的路。阴暗潮湿的阴沟,原本只有不到一人高,因为下面沉积了一层厚厚的淤泥,人踩上去感觉浑身皮肉发麻,腰要弓成45度,手紧紧地扶住沟壁才能摸索着往前挪动。沟壁上的腐烂物沾到手上,分明感觉到沾上了全身,所以,尽管戴着防毒面具,我仍然闻到让人难以忍受的腐臭。
感觉到沟壁呈现圆形,我知道这是到了出口。陈天才尽管走在后面,但他比我高,由他掀开窨井盖。他站到窨进盖下面,站直了,好像深深吸了一口气,再举起双手,慢慢往上托举窨井盖。我的心快要跳到嗓子眼了,我既怕他掀不开,又怕他用力过猛,搞的动静太大,让人发现了。显然,他是个作奸犯科的老手,过了一会儿,他恰到好处地举起了窨井盖,先是露出一条缝,他把头偏过去,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再慢慢完全掀开,一点点把窨井盖移到旁边,再自己爬出去。上去后,他又趴在地上,伸手拉我。我不用他拉,也轻松地爬出来了。
我俩迅速把窨井盖复位,然后猫一样闪到靠近围墙的阴影里。这才看清,窨井盖在干部家属区中部的路中间,前后左右都是干部的家。幸好我们行动的晚,除远处有一家门口亮着灯,两个老人在乘凉外,其他人都关在家里,要么睡了,要么看电视。如果早一点,这盛夏季节,说不定好多干部在乘凉,那就麻烦了。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但这时我俩都是一身腐臭的淤泥,还穿着破囚服,也不好直接通过大门往外混。家属区的围墙没有监管区的围墙高,但上面也有电网,我们赤手空拳的,也不能从围墙过去。怎么办?事不宜迟,陈天才拉着我就顺着黑影从一排排房子前面走过,他想看看能不能在哪家门口找几件衣服换上。但我们一无所获,人家要么装了防盗网,要么门外干干静静的,一件衣服都没有。陈天才又抬头往上看,终于看到三楼有一家阳台上凉着很多衣服,便示意我去弄两辆自行车,他上去弄衣服。
自行车好弄,刚才就经过一个停车棚,里面停着很多自行车。我立即转身,把学会的技术用了一遍。开自行车锁实在不要技术,不到两分钟,我把两辆自行车推到路边的阴影里,又过去接应陈天才。这时他已经像猴子一样,顺着排水管爬到了三楼,只见他轻手轻脚的爬上阳台,把衣架上的衣服取下来,往楼下丢了两套,人又顺着排水管蹭地遛了下来。
我们赶紧换了衣服,其中一套是警服,陈天才穿上了,我的一套稍小,但总算可以凑合着穿。我们一前一后骑上自行车就往外走。到了大门,武警哨亭里站岗的战士看了我们一眼,没有任何表情,我们也就从容出来了。
按照计划,一出门我们就游到河对面去,然后就分手。因为两个人一起,不仅目标大,行动也不灵活。现在是夏天,河面比冬天宽一倍,但对我和陈天才来说,游过它仍然是小菜一碟。
我们先把自行车推到河边,找了个水深的地方沉了下去,这也是事先计划好的,跟复原窨井盖一样,我们不能这么轻易地让人家知道自己是从哪里走的,怎么走的,这对我们赢得更充裕的脱身时间有好处。
然后我们脱下衣服,一只手把衣服举过头顶,用一只手划水,很快就游到了对岸。上岸后,我们就要分手了。那一刻,我们没有多余的话说,我们紧紧地拥抱了一下,再拉了一下手,用力捏了捏。分别说:“如果有缘,希望能再见面。”“再见面做最好的兄弟。”
这时,监狱的警报响了,我们相互看着,开心地一笑。放开手,我们就转过身,各自走路。
靠两只脚走路可不行,我想,我得再去弄辆自行车。不过,现在都快凌晨了,上哪儿能弄到自行车?这是平原地区,人口倒是密集,但农民一到夜晚,都会把这些贵重东西放到家里去,只有机关大院,才可能在外面弄到自行车。
这样想着,我边走边注意身边有没有机关大院。很快,我就发现了一座带围墙的工厂里面的车间灯火通明,工人正在上夜班。我决定就在这里下手。于是我来到门口,发现大门已经上锁,但旁边的小门却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而门卫看起来早已睡了。我便挺直了腰,大摇大摆的走进去,到了亮着的灯的车间外,果然发现停放着好多自行车。我挑了一辆较新的,随手在车间门口找了颗钉,就弄开了锁,翻身上车,飞速离去。
骑上车,我才想起,刚才应该顺手弄套衣服换上,要不,白天穿着严重不合身的衣服在路上骑车,很容易让人产生怀疑的。而对我,一个逃犯来说,任何引起别人怀疑的因素可能都是致命的错误,我必须考虑好一个万全的对策。
一边飞快的骑车,听耳边风呼呼的响,一边冷静的思考着下一步的打算。这一次出来后,我不打算回去了,再回去,搞不好没有活着出来的机会。这辈子,我一件正经事都没做,而需要我做的事又太多太多了,我必须珍惜自己。
这大半夜,又人生地不熟的,上哪儿能弄到衣服?我想了一个又一个方案,又排除了一个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