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是去世了吗?怎么还能和我一起?”他们也不回答。有时,我感觉我也死了,是我主动找到他们身边,向他们诉说我这几年的艰难。说着说着,我又哭了,娘也哭了,爹在一边低头叹息。他说:“只怪我死早了,害了你们。我不该逞能去排哑炮的。”
就这样,我听到鸡叫,爹娘也起身往外走。他们突然不管我了,我伸出手去拉娘,娘回过头来,面无表情的看着我,我心里一片冰凉,又充满恐惧:这是我的妈吗?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冷漠?
人一激灵,这完全清醒了。我猛对从草铺上坐了起来,好奇与恐惧一齐充满每一个毛孔。我从来不信有鬼,但没法解释这个夜里是怎么回事。明明是爹娘陪了我一夜啊,怎么鸡一叫他们就变得这么陌生,这么急不可待的走了?此时,我真愿有鬼。如果爹娘能一直陪着我,我宁愿与鬼一起生活。我之所以恐惧,是不知道在无边的黑暗里,到底还有些什么人或东西在等着我,窥伺着我。人一旦被别人窥伺,而自己却毫不知情,这是让人想想都觉得恐惧的事。
十
五更了。娘说,鸡叫就表示五更天了。我上初中时,在学校寄宿。但每星期三和星期六回家拿菜和米,星期四早晨和星期天下午回校。所以,每到星期四早晨,娘总是听见鸡叫便喊我起床,她自己也起床给我炒饭吃。吃完饭再出门,天还漆黑一片,走到离家六七里的学校,天才蒙蒙亮。现在,我也得走了,再晚了就会碰见人。这几天,我成了蝙蝠,昼伏夜出。
带上面包和饼干,我继续从后门出发。昨晚,我特意多买了些面包和饼干,这几天,它就是我的主食。
趁着夜色,我骑车往姑姑家去。因为没睡好,头象灌了面糊,沉沉的,想什么事情都含混一片。但去姑姑家的路我还记得。天快亮的时候,我来到了她家对面的山上。这是一座小山,几十米高,离姑姑家三四百米,但因为长满了灌木,躲个把人很容易。山下就是姑姑家的菜地,躲在灌木丛中,也不怕风吹,还能把姑姑家看得一清二楚。
天亮了,姑父开了门,在门前扫地。不一会儿,姑姑也出来了,她从鸡窝里把鸡放出来,往外赶。又过了会儿,姑姑家的两个孩子和妹妹也出来了,她们是去上学的。看见妹妹,我的眼睛又湿了。我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这里看,我得弄清楚还有没有人从她家里出来,果然,过了老半天,我看见我们中队的陈干部和一个我叫不姓名的干部出来了,他们站在姑姑的门外刷牙。幸亏昨天我多了个心眼,要不一准让他们当兔子给逮了。
我仍然不动,我要在这里一直等下去,姑姑或姑父一定会到菜园来摘菜的,到那时我再找机会和她们接触。
果然,忙完了家里的事后,姑姑提着竹篮来到了菜园,没有监狱警察跟着。姑姑先择了一颗大白菜,又准备拨萝卜。她离我不到十米远。我压低了嗓音,叫了一声姑姑。
姑姑愣了一下,抬头朝四周看了看,又低头拔萝卜。我又稍用力地喊了声姑姑。
“谁?”这回姑姑确实听清了叫声。
“姑姑,是我,一甲。”因为嗓子哑了,我的声音含混不清,便又慢慢补充了一句。说话的同时,我把身边的灌木轻轻摇了一下。
姑姑看见灌木在动,她肯定知道是我。但她既没有大声说话,也没有立即走过来。她仍低着头在菜地里走来走去,仿佛在检查菜的长势。
不大会儿,姑姑转到小山的背面,她家大门看不到的地方。她迅速钻进灌木丛,边往山里走,边压低嗓音叫我:“一甲,是一甲吗?”
我知道姑姑往背面走的用意。也同时往她跟前移动。不大会儿,我们就面对面了。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姑姑停了下来,她诧异的瞪大眼睛看着我,同时张开了口,却没有发出声音来。就这样紧紧一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她嘴里才吐出一句话,象是问我,又象是问她自己:“你真的是一甲?”
“嗯!”我点点头,眼泪又一次奔涌而出。
“我的儿啊,”姑姑一把把我搂进怀里,也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好半天,我们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压着嗓子痛快地哭着。她的眼泪象暴雨天屋檐的水,不断地滴到我的头上,再流进我的脖子里。我的眼泪,很快就把她前胸湿成一片。
从被周扒皮打,到我们打死周扒皮,到被警察抓住判刑,到挨猪三的打,直到进入姑姑大门之前,我也曾哭过几次,但没有哪一次有现在哭的痛快。姑姑和爹娘一样,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小时候,因为调皮被爹打,每次都是姑姑给我解的围,有几次,为了护我,爹的鞭子都抽到姑姑身上了,但姑姑还是对我没有一点怨言。现在趴在姑姑的怀里哭,就跟趴到娘的怀里哭一样。想着这几年的艰难,娘的死,我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忘形,最后干脆放开了喉咙放声大哭起来。好在我喉咙已哑,也发不出大的声音来。
我也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时候才停止哭声的。直到姑姑把我从怀里放开,我们面对面坐在灌木丛中的石头上说话。
姑姑一刻不停的问我两年来的情况,害得我想问娘的情况